靖难二年七月十八,卯时。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京城南郊的天坛早已被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息笼罩。东方天际仅泛着一丝淡淡的鱼肚白,像被墨色宣纸晕开的一抹微光,将天坛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巍峨。汉白玉砌成的祭台依山而建,九级台阶层层叠叠,每级九寸,暗合“九五之尊”的至高礼制,台阶表面被晨露浸润,泛着清冷而温润的光泽,仿佛承载着千年的厚重与庄严。
祭台正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供案庄严肃穆地矗立着,案上太牢齐备,肥硕的黄牛、温顺的山羊、壮实的家豕皆已洗净皮毛,颈间系着鲜红的绸带,静静卧在案前,牺牲的体温尚未散尽,透着一丝生命最后的余温。供案两侧,摆放着清酒、果品、帛币,件件精致,皆是礼部精心筹备之物。祭台东侧的燎炉中,堆满了上好的檀香木,引火已燃,袅袅青烟从炉口缓缓升起,如丝如缕,直上云霄,与晨雾交织在一起,朦胧了整个天坛,也似在向天地传递着今日的盛典。
钟鼓楼上,一口巨大的铜钟悬挂在横梁之上,钟身刻着繁复的云雷纹,古朴而厚重。随着司仪一声令下,鼓手奋力挥槌,铜钟被撞响,“咚——咚——咚——”,浑厚低沉的钟声一波接一波荡开,穿透晨雾,传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唤醒了沉睡的街巷,也宣告着一场载入史册的登基大典,正式拉开序幕。
天坛外围,八千五百龙牙骑兵早已列阵完毕,玄色的甲胄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整齐的队列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墙,将整个天坛牢牢守护。赵虎一身玄色重铠,铠甲上的鳞甲错落有致,腰间悬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刀,他策马立在队列最前方,身姿挺拔如松,双目如炬,目不转睛地盯着祭台方向,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场,连呼吸都带着沉稳的节奏,生怕有半分疏漏,辜负了萧辰的托付。
他的身后,八千五百名龙牙骑兵纹丝不动,坐骑也被训练得温顺异常,低着头,打着响鼻,只有偶尔晃动的耳朵,显示出它们并非雕塑。这些将士,都是跟着萧辰从北境一路拼杀过来的老兵,见过最惨烈的战场,经历过最绝望的绝境,如今,他们要亲眼见证自己追随的人,登上天下之巅,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坚定与期盼。
祭台东侧的阴影里,楚瑶一袭玄色劲装,身姿飒爽,腰间悬着那柄陪伴她多年的长剑,剑鞘上的纹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却依旧透着凌厉的锋芒。她的长发高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坚毅的下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四周的人群,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她的身后,魅影营的姐妹们分散在围观的百姓中间,穿着各色寻常衣衫,混在人群中毫无违和感,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却时刻保持着警惕,指尖暗藏暗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这是她们用生命许下的承诺,要护萧辰周全,护这大典无虞。
祭台西侧,苏清颜一袭月白长裙,裙摆曳地,料子是最细软的云锦,却未绣任何纹饰,简约而素雅,与她清冷温婉的气质相得益彰。她的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绢帛,绢帛边缘绣着细密的龙纹,正是萧辰亲手撰写的《即位诏书》。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绢帛的边缘,指尖微微发颤,眼眶也泛着淡淡的红。从京城外的六百死囚,到如今的十万大军;从颠沛流离的征战,到如今的四海初安;从那个被人轻视的废皇子,到如今即将登基的新帝,她一路陪伴,一路见证,其中的艰辛与不易,唯有她自己最是清楚。今天,那个她倾尽所有去守护的人,就要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就要实现他当年许下的诺言,她的心中,既有喜悦,又有感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卯时三刻,吉时将至。
天坛南门缓缓大开,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打破了晨雾的静谧。紧接着,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传来,萧辰策马而出,身姿挺拔,气度沉稳,周身散发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从容与威严。
他没有穿金碧辉煌的龙袍,没有戴珠翠环绕的皇冠,身上穿的,是那件跟随他三年的玄色甲胄。甲胄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痕箭孔,每一道痕迹,都是一场浴血奋战的印记;每一处凹陷,都是一条鲜活生命的守护。甲胄的肩头,有一道深深的刀痕,那是赵虎替他挡刀时,连带他一起被砍中的伤口;胸口的甲片,有一处凹陷,那是在白马坡之战中,被敌军的箭矢射中留下的痕迹;手臂的甲胄,早已被磨得发亮,那是无数次挥剑、无数次厮杀留下的印记。他从未想过要更换这件甲胄,也从未想过要擦拭掉上面的刀痕与血迹——这些痕迹,是他的勋章,是无数将士用命换来的见证,是他不忘初心的警醒。
他的腰间,悬着那把从京城带出去的长剑,剑鞘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凝结成一块块深色的印记,他从未擦拭过,就像他从未忘记过那些战死的兄弟,从未忘记过当年在云州许下的诺言。长剑之下,玄色的披风随风飘动,披风的边缘也有多处破损,却依旧挡不住他周身的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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