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年五月初四,子时。
虎牢关以东五十里,无名山谷。夜风卷着山涧的寒气,刮得崖壁上的藤蔓簌簌作响,月光被浓云遮去大半,只漏下几缕微弱的银辉,勉强勾勒出关城巍峨的轮廓。
楚瑶蹲在一块冰冷的岩石后,指尖死死攥着腰间的匕首,指节泛白。她借着那点微光,目光如鹰隼般锁着远处灯火通明的虎牢关——那座矗立在山河之间的雄关,城墙高三丈、厚两丈,青灰色的条石被岁月与战火磨得光滑,却依旧透着坚不可摧的凛冽。城楼之上,烽火台燃着熊熊火把,火光映着巡逻士兵的身影,箭楼森然矗立,黑洞洞的箭口如毒蛇的獠牙,死死盯着关前那条仅容两马并行的狭窄山道,两侧悬崖峭壁,万仞深渊,当真配得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威名。
五千守军,由杨文远的侄子杨勇统领。楚瑶早从斥候口中摸清了底细,可此刻亲眼望着这座雄关,心底还是掠过一丝沉凝——这不是江东的水寨,不是落马坡的荒谷,是实打实的兵家险关,是京城以南的第一道屏障。
她的身后,四十三道黑影如鬼魅般隐在岩石与藤蔓的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喘。魅影营的姐妹,个个身着紧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是历经生死淬炼出的警惕与悍勇,是从三千姐妹中浴血活下来的坚韧。
“楚将军,”沈七贴着崖壁,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夜风吞噬,“关城防守太严了,正面城门有两百精锐把守,拒马、壕沟、鹿角层层叠叠,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楚瑶没有应声,只是依旧盯着关城,目光一寸寸扫过城墙、箭楼、巡逻的士兵,连火把跳动的频率都记在心里。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匕首的刃口,那里还沾着江东之战的血迹,是她与姐妹们用命换来的印记。落马坡的惨状又浮现在眼前,三千姐妹的惨叫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她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冰冷的决绝。
一刻钟,整整一刻钟,她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终于,她的目光顿在了关城西侧——那里有一处悬崖,比别处矮了三丈,崖壁上爬满了粗壮的藤蔓,密密麻麻,如瀑布般垂到崖底,在夜色中如同一道黑色的帘幕。
攀着藤蔓,或许能爬上去。
“西边。”楚瑶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两个字。
沈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清那处悬崖时,脸色微微一变,又压低声音劝道:“楚将军,那悬崖足有二十丈高,底下就是万丈深渊,藤蔓看着结实,可谁也不知道爬到半路会不会断,一旦失手……”
“一旦失手,就摔下去,死便死了。”楚瑶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落马坡上,咱们三千姐妹对四万敌军,刀架在脖子上都没退过,二十丈悬崖,就吓住了?”
沈七哑口无言,脸上的犹豫瞬间褪去,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楚瑶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夜风掀起她的黑衣下摆,猎猎作响。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十三姐妹,目光扫过每一张隐在黑巾后的脸,没有鼓励,没有叮嘱,只说了一个字:“走。”
四十三道黑影,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摸向西侧悬崖,脚步轻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唯有衣角擦过藤蔓的细微窸窣声,很快便被夜风淹没。
五月初四,丑时。
西侧悬崖下,寒气更甚,崖壁上的露水打湿了黑衣,冰冷刺骨。楚瑶抬头望着那直插夜空的峭壁,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泥土与藤蔓的腥气。她伸出手,抓住一根最粗壮的藤蔓,用力拽了拽,藤蔓纹丝不动,只发出轻微的拉扯声,根部深深扎进崖壁的石缝里,看着足够结实。
她没有丝毫犹豫,脚尖蹬着崖壁的凸起,双手交替抓着藤蔓,率先向上攀爬。二十丈高,相当于七层楼,崖壁陡峭光滑,每爬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露水顺着藤蔓滑落,打湿了她的手掌,脚下时不时打滑,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身后,四十三姐妹紧随其后,一个跟着一个,动作娴熟而谨慎,没有一个人掉队。她们的手掌被粗糙的藤蔓磨得生疼,指尖很快便渗出血丝,血珠滴落在崖壁上,被夜风一吹,瞬间凝固,却没有一个人哼一声,没有一个人放慢速度——她们是魅影营,是萧辰最锋利的暗刃,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女人,这点苦,这点险,算不得什么。
一刻钟,爬了一半。崖壁越来越陡,藤蔓也越来越细,楚瑶的手掌已经磨破了皮,血肉模糊,汗水混着血水,顺着指尖滴落,抓着藤蔓的手越来越滑,手臂也开始发酸发软。她咬着牙,舌尖抵着下唇,硬生生逼出一丝力气,继续向上攀爬,目光死死盯着崖顶的轮廓,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爬上去,拿下虎牢关,为姐妹们报仇。
两刻钟后,楚瑶终于爬上了崖顶。她翻上崖边,浑身脱力,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手掌的伤口被地面的碎石蹭到,疼得她浑身一颤,却只是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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