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年四月二十二,辰时。
龙牙军大营以北三十里,一片平坦的草地上,四十三顶灰布帐篷稀稀拉拉地铺开,像被风吹散的枯叶,透着几分萧瑟与不安。帐篷外的空地上,四十三名从京城逃出来的文武官员或站或坐,神色各异——有人手抚胸口,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有人眉头紧锁,目光游离,满是对未来命运的忐忑;还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窃语,眼神里藏着算计与试探。
张崇站在自己的帐篷前,身形微微佝偻,须发依旧凌乱,却比逃出京城时多了几分精气神。他抬眼望向远方,目光越过层层营垒,落在那座巍峨矗立、旗帜飘扬的中军大帐上。帐顶的玄色大旗猎猎作响,“萧”字印记在晨光中格外醒目,那是龙牙军的中枢,是萧辰议事的地方,更是此刻决定他们四十三人命运的所在。
“张大人,张大人!”一阵略显谄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显迈着肥硕的步子凑了过来,脸上堆着刻意的笑容,额头上还沾着些许草屑,往日里在京城呼风唤雨的国公威仪,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您说,萧王爷今日会不会传咱们过去?又会给咱们安排什么差事?”
张崇缓缓回过头,瞥了他一眼。这位当朝唯一的国公爷,太子的表舅,三天前还在京城府中饮酒作乐,对城外的战火置若罔闻,直到萧辰大军逼近,才慌慌张张带着家眷细软逃出京城,如今倒像个没头的苍蝇,四处打探消息,生怕被萧辰弃之不用。
“周国公这般心急,不如自己去中军大帐问个明白?”张崇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敷衍,却也带着几分疏离。
周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肥肉微微抖动,连忙摆了摆手:“不敢不敢,萧王爷何等威严,下官怎敢擅闯中军帐?还是得靠张大人您,您是三朝元老,王爷定然会看重您的意见。”
张崇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中军大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老夫也不知。王爷心思深沉,唯才是举,咱们能做的,唯有等候。”
周显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站了片刻,见张崇不再理他,只好悻悻地转身,凑到其他官员身边打探消息去了。
张崇的目光,缓缓移到人群角落,落在一个沉默的身影上。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挺拔,肩背如松,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洗得发白,边角甚至有些磨损,却依旧整洁。他独自坐在一块粗糙的青石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泛黄的《孙子兵法》,头微微低着,眉眼间刻满风霜,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疏离的气场,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任凭旁人如何议论,他都一言不发,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王猛。
张崇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原禁军副统领,许定方的副手,也是京中少有的硬骨头。许定方叛投萧辰时,曾百般拉拢他,许以高官厚禄,他不为所动;周继忠倒戈时,派人来请他同行,他闭门不见;杨文远深知他的才干,亲自登门拉拢,许他成为心腹,掌禁军大权,他依旧断然拒绝;太子萧景明召见他,想让他统领京城残余禁军,他却以病重为由,拒不入殿。
乱世之中,人人皆为自保,或叛或逃,唯有他,像一块顽石,在汹涌的暗流中纹丝不动,守住了自己的底线。直到三天前,他独自一人,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走出京城北门,没有带家眷,没有带金银,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手中这卷翻得卷边的《孙子兵法》。
张崇缓步走过去,轻轻在他身边坐下,青石的凉意透过衣料传来,让人心头一静。“王将军。”他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敬重。
王猛缓缓抬起头,那双沉寂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澄澈而坚定,没有丝毫慌乱与忐忑,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沉稳。“张大人。”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有力。
张崇看着他,斟酌着开口:“您在京中,本可自保,甚至可凭您的才干,在杨文远麾下谋得高位,为何要冒着风险,独自逃出京城,来投王爷?”
王猛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孙子兵法》,目光望向远方的中军大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该来的,就来了。”
张崇愣了愣,一时没能明白他的意思,追问:“王将军此言,何解?”
王猛缓缓抬眼,望着那座象征着萧辰权威的中军大帐,一字一句地说道:“萧王爷能打天下,破北狄,平江东,灭逆贼,手段狠厉,杀伐果断,这是世人皆知的。可老夫想知道,他能治天下吗?”
张崇沉默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此刻被王猛一问,心头顿时一震。是啊,打天下易,治天下难。萧辰能凭武力横扫四方,可他能安抚民心,任用能臣,守住这大好河山吗?
王猛似乎早已料到他的沉默,继续说道:“打天下,需要赵虎那样的猛将,冲锋陷阵,所向披靡;需要楚瑶那样的死士,潜伏暗处,刺探情报;需要李二狗那样的斥候,奔走四方,传递消息。可治天下,需要文官,需要能臣,需要懂典章、守纲常、能为百姓谋福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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