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年四月十九,辰时。
京城,皇宫,养心殿。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宫灯在角落摇曳,映着满殿的沉寂与萧瑟。萧景明坐在冰冷的龙椅上,双手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袅袅白烟氤氲而上,模糊了他苍白憔悴的脸庞。茶水的温度透过瓷盏传来,却暖不透他早已冰封的心,更压不住心口那股翻涌的焦灼与绝望。
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好好吃过一口东西,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江东战败的消息,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胸口,日夜搅动,疼得他喘不过气,却连拔出来的力气都没有。可他必须撑着,强撑着挺直脊背——因为他是大萧的皇帝,是先帝萧景渊留给天下的君主,这江山社稷,是他必须守住的责任,哪怕这份责任,早已沉重得让他难以负荷。
“殿下。”殿外传来杨文远的声音,沙哑得发颤,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慌乱,打破了殿内的死寂,“江东……江东急报,八百里加急,刚到宫门口。”
萧景明的手猛地一顿,指节瞬间泛白,捧着的茶盏微微晃动,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那股熟悉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进……进来。”
杨文远推门而入,身形踉跄,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脸上满是疲惫与惶恐,他“噗通”一声跪在御阶之下,双手高高捧着一封染了尘土的加急军报,指尖抖得厉害,连军报都快要握不住。“殿下,军报……请殿下过目。”
萧景明缓缓探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那封军报。纸张粗糙,还带着沿途奔波的风尘,他指尖用力,几乎要将纸张捏碎,才勉强展开。目光落下的那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第一行字,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四月十八,苍梧山一战,江东军八千伏兵全军覆没。主将顾雄阵亡,余部降者六千,溃者千余,无一生还。”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越抖越厉害,军报的边角被他捏得发皱。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新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萧辰主力十万,已过江东腹地,挥师北上,势如破竹。前锋赵虎所部五千龙牙军,距京城已不足三百里。”
“沿途州府,守将皆望风而降,无一人敢战,无一城敢守。萧辰大军所过之处,百姓焚香相迎,皆呼‘明主’。”
萧景明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眼神里的最后一丝光亮,也在一点点熄灭。他艰难地挪动目光,落在最后一行,那行字,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与支撑:“臣估算,萧辰大军最快七日,最迟十日,必至京城城下。”
“啪嗒”一声,军报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飘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纸张散开,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神。杨文远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能听见殿内传来萧景明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那喘息里,满是绝望与崩溃,令人心悸。
死寂,死一般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养心殿。良久,萧景明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朽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不甘:“杨相,你告诉朕……朕还有多少兵?还有多少能战的兵?”
杨文远浑身一颤,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他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回……回殿下,京城守军尚有……尚有五万。皆是禁军残部,还有部分城防营士兵,战斗力……战斗力远不及龙牙军。”
“五万?”萧景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怒吼,打破了殿内的沉寂,“三个月前!父皇临终前,留给朕的是十万精锐禁军!是能保京城无虞的十万大军!现在只剩五万?剩下的五万,去哪里了?!”
杨文远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不敢说,那五万禁军,有的死在了北境之战,有的随许定方、周继忠叛投了萧辰,有的溃散逃亡,剩下的五万,也早已是人心惶惶,毫无斗志。
萧景明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走下御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走到杨文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三朝元老,看着这个父皇临终前托付给他的辅政大臣,眼中布满血丝,满是愤怒与嘲讽:“杨相,你告诉朕!许定方是怎么反的?周继忠是怎么叛的?西路军是怎么崩的?东路军是怎么没的?江东千里江山,是怎么一夜之间,就落入萧辰手中的?!”
杨文远的老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砖上。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很快就磕得红肿渗血:“殿下,臣……臣无能!臣辜负了先帝的托孤之重,辜负了殿下的信任,臣有罪!臣万死难辞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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