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年四月十五,辰时。
金陵城,顾氏祖宅。朱红大门紧闭,门内的青砖院落里,连风都带着几分凝滞的死寂。正厅之中,顾崇年斜倚在雕花太师椅上,枯瘦的手指间捏着一盏青瓷茶盏,茶水早已凉透,茶沫凝在盏底,他却浑然不觉,浑浊的目光落在厅中悬挂的“忠勤世家”匾额上,神色恍惚。
他今年六十七岁,自年少时便跟着顾老爷子打理家族事务,历经朝堂更迭、江湖风浪,哪怕当年先帝驾崩、天下大乱,他都能稳坐钓鱼台,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可今日,他放在茶盏上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指节泛白,将那薄脆的瓷盏捏得几乎要碎裂。
“老……老爷!”门外突然传来管家凄厉的哭喊,带着撕心裂肺的慌乱,“不好了!出大事了!”
顾崇年猛地回神,浑身一僵,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撞在太师椅扶手上,凉茶水泼洒在衣袍上,湿冷的触感顺着衣襟蔓延,他却毫不在意,厉声喝问:“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话音未落,管家已经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发髻散乱,衣衫沾满尘土,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出几道血痕也浑然不觉:“老爷,金陵船厂……金陵船厂没了!全没了啊!”
顾崇年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利刃狠狠刺穿,身子猛地前倾,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昨夜子时,不知来了多少刺客,一把火点燃了金陵船厂!”管家的声音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百二十艘战船,刚造好的、待修的,全被烧得干干净净!守船厂的八百弟兄,死的死、逃的逃,连一具完整的船体都没剩下啊!”
“哐当”一声,青瓷茶盏摔在地上,碎成满地瓷片。顾崇年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气血翻涌,他死死抓住太师椅的扶手,指节青筋暴起,才勉强稳住身形,喉咙滚动着,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扬……扬州船坞呢?润州的呢?”
管家的头埋得更低,肩膀剧烈颤抖,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诛心:“也……也没了。扬州船坞一百艘战船,润州八十艘,昨夜同一时辰,全被大火烧光了……”
三百七十艘战船。
那是江东水师二十年的心血,是顾家世代经营的根基,是江东世家对抗萧辰、割据一方的底气。从选材、造船到操练水师,耗费了无数金银粮草,凝聚了多少人的心血,如今,竟一夜之间,化为一片焦黑的灰烬。
顾崇年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的气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一张嘴,一口猩红的鲜血喷了出来,溅在洁白的衣袍上,如同朵朵凄厉的红梅。他身子一软,重重靠在太师椅上,面如金纸,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老爷!”管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扑过去,“快!快叫大夫!快啊!”
混乱中,顾崇年的目光死死盯着房梁,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带着无尽的绝望:“完了……顾家完了……江东……彻底完了……”
四月十五,巳时。
噩耗像长了翅膀的乌鸦,顺着金陵城的大街小巷,飞速蔓延开来,再顺着官道,传到扬州、润州,传到江东的每一个角落。没有锣鼓,没有通报,可每一个听到消息的人,都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顾氏祖宅里,平日里养尊处优、道貌岸然的族老们,此刻彻底乱成了一锅粥。有的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拍着大腿哀嚎“顾家要亡了”;有的气得浑身发抖,随手抓起案上的茶杯、砚台,狠狠摔在地上,怒骂守军无能、刺客凶残;有的则缩在角落,面如死灰,一言不发,眼底满是绝望;还有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里满是慌乱与无助。
“三百七十艘船啊!那是咱们江东的命根子!就这么烧没了?”
“还有六十五万石粮食!金陵、扬州、润州三座粮仓,全烧光了!够咱们顾家吃三年,够江东军吃一年的粮食,就这么没了!”
“萧辰的人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守粮仓、守船厂的弟兄都是死人吗?几百号人,连一群刺客都拦不住?”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快想想办法!萧辰的大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咱们没船没粮,拿什么跟他打?”
“办法?能有什么办法?”一个族老瘫坐在地上,声音嘶哑,“要不……降了吧?或许萧辰能饶咱们一命!”
“降?你也不看看萧辰是什么人!”另一个族老厉声反驳,眼睛通红,“顾千秋死在他手里,顾炎也死在他手里,咱们手上沾着龙牙军的血,他能饶了咱们?降了也是死路一条!”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坐着等死吗?”
争吵声、哭泣声、摔东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顾氏祖宅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严与体面,只剩下无尽的慌乱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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