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把手里那几颗走盘珠搁回案几上，站起身来，在帐中踱了两步。
胡忠看着自家少爷这副模样，知道他在想事情，便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胡忠才试探着开口：“少爷，那个赵万里……”
胡俊“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胡忠停顿了一下，像在组织措辞。
“之前您杀那几个受过他赠予珍珠的江湖人，他哭得撕心裂肺的。又是磕头又是拿脑袋撞地，看着跟真的一样。”胡忠皱起眉头，“可怎么换了身衣裳回来，就好像这事完全没发生过一样？提都不提一句？而且您说是在帮他处理人，属下有些不明白。”
胡俊转过身，看着胡忠。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觉得，像赵万里这样的人，明知道守在山上早晚是个死，他还会乖乖留在山庄里安抚那帮江湖人，是为什么？”
胡忠张嘴刚想说“因为他仗义”，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仗义？
一个跟海寇勾结、替顾家跑腿、拿钱收买人心的人，能仗义到哪儿去？
他把这四个字咽了回去，摇了摇头。
胡俊看着胡忠那副纠结的模样，笑了笑，重新坐回椅子上。
“那些收了他珍珠的人，都是负责看着他的。他就是个弃子，他自己也知道。”
胡忠一听，更懵了。
弃子？赵万里在江南江湖上好歹也是个人物，走到哪儿都有人敬着，顾家也倚重他，怎么就成了弃子了？
胡俊见他一脸茫然，便缓缓解释道：“赵万里这种人，真小人加伪君子掺在一块儿。那些人跟在他身边，他明面上自然说他们是来保护自己的，名义上也是这么安排的。可实际上，那些人才是负责盯着他的。”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口凉茶润了润嗓子，继续往下说。
“既然名义上是来保护他的，那人家辛辛苦苦，他是不是得表示感谢？直接送银子太俗套，也容易伤人自尊——人家堂堂江湖好汉，被你当护院使唤，你拿银子打发，这不是打人家脸吗？送珍珠就不一样了。尤其是这种上好的走盘珠，既脱了俗，又显了身价，还能把人设给立住。面子给足了，人情也落下了。”
“可这套做下来，本质上就是在收买人心，顺带也给那些人下了个套。”胡俊把茶杯搁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你想想，那些收了他珍珠的人，在外人眼里就是他的亲信。既然是亲信，那赵万里要是犯了什么事，他们是不是同谋？赵万里要是想跑，他们是不是得跟着？赵万里要是被抓了，他们是不是得一起掉脑袋？”
胡忠听到这里，眼睛慢慢睁大了。
“所以……他是想把这些人跟他绑在一起？”
“对。”胡俊点了点头，“顾家把他扔在山庄里当弃子，怕他跑了，就安插了这些人盯着他。赵万里心里清楚得很，可他又不能点破。所以他反过来，拿珍珠把这帮人笼络住——名义上是感谢，实际上是把他们也拉下水。大家绑在一条船上，我跑不了，你们也别想独善其身。”
胡忠虽然没完全想透，但也大致明白了个七八分。
“少爷，要这么说的话，这赵万里可就不能留了。”
此时胡俊已经起身走出了军帐。
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松脂和野薄荷混在一起的清苦味。远处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点起来了，橘红色的火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映着来来往往的军士身影。
胡俊站在帐门口，看了一眼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晚霞，淡淡道：“人当然不能留，但现在还不能杀。他对我们的江南之行还有用。”
胡忠跟在他身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他知道自家少爷做事向来有分寸，既然说有用，那就肯定有用。
按原定计划，解决了山庄这帮江湖人之后，黄毅应该继续南下，进入江南地界，执行北衙交代的清剿任务。
胡俊拦他，倒不是全盘否了南下的计划，而是觉得时机不对。
胡俊开门见山地说道：“这时候去江南，就是白跑一趟。”
黄毅皱了皱眉，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胡俊便把自己这几天跟赵万里聊下来得到的信息，结合黄毅之前在江南吃过的亏，一五一十地分析给他听。
说明江南那些世家对当地的掌控程度，远远超出了他们之前的预估。
整个江南不论是官面上，还是民间乡里都可能是他们的人。
黄毅带着几千号人踏进江南，就等于一头扎进了人家的地盘。你的每一步行动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你还没动手，人家已经想好了怎么应对。
这不是打仗。打仗是两军对垒，你摆开阵势，我列好军阵，硬碰硬地干一场。可江南那些世家根本不跟你正面打。他们玩的是软刀子——今天给你使个绊子，明天给你挖个坑，后天再放个假消息把你引到岔路上去。你有力气使不出来，有刀砍不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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