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营地扎在一面巨大的岩石山体前头，三面都是开阔地，唯独背后靠着山壁。
胡俊抬眼打量了一圈，心里立刻明白了黄毅选这地方的用意——背靠山体，只需防住正面和左右两侧，布防的压力减了大半。而且山体陡峭，敌人想从后头摸上来，基本没可能。
黄毅带着他往山壁处走。
越靠近，守卫越严。
随着距离拉近，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营地灶火冒出来的烟气，不太好闻。
胡俊跟着黄毅绕过几排帐篷，来到山壁跟前。
这才发现崖壁下方有一处向内凹陷的凹龛，洞口用几根胳膊粗的原木钉成栅栏，形同牢房。外侧站着两排士兵，刀枪出鞘，目光炯炯地盯着里头。
这处凹龛不算深，往里看也就三四丈，顶上突出来的岩檐刚好遮住日头雨水。入口立着一排原木栅栏，每根都有手臂粗细，上下两头用粗麻绳死死绑在打进岩壁的铁钎上。
黄毅朝领头的队正点了下头，队正挥手示意，两名士卒上前，合力把栅栏中间那道充当门的木排搬开。
药味更浓了。
胡俊走近一看，发现里面关了不少人。单从衣着就能分辨出，这些人明显分作好几批，每一批的服饰样式大致相近。但最让胡俊吃惊的，是里面关的全是半大的孩子，看着约莫十几岁的模样，几乎人人身上都带着伤。
黄毅指着牢笼里，声音低沉：“那些送来的药材，就是给这些人用的。”
其实不必黄毅说，胡俊也已经猜到了。
他只是不解，怎么会有这么多半大的孩子。
黄毅看着胡俊投来的询问目光，苦笑一声，叹了口气，将原委一一道来。
自打从桐山县离开之后，黄毅便带着麾下军队，对外以剿匪的名义，专门清剿北衙列名的那批江湖宗门势力。
刚开始的时候，进展还算顺利。江湖武人再能打、武艺再高，也终究挡不住正规军阵的集群碾压。
可越是清剿到后面，事情就越棘手。
这些宗门势力不再死守老巢与军队硬拼，而是四散开来。加上这些江湖势力背后几乎都连着地方上的世家大族，有这些人在暗处通风报信、帮忙藏匿人手，黄毅好几次精心部署的围剿，最后全都扑了空。那些人见识了官军的硬实力，知道正面硬碰就是送死，索性不再明着作对，转而玩起了阴的。
刺杀、夜袭、骚扰，各种手段层出不穷。亏得这次执行任务的全是南军精锐，在南境作战，他们几乎终日与复杂地形下的偷袭与反偷袭打交道，对于应付小股精锐高手的刺杀袭扰极有经验。黄毅这才得以在数次偷袭中全身而退。
但麻烦的是，那些江湖势力把人手彻底打散，四处游走滋扰，弄得黄毅头疼不已。他不能学着对方那样分散人手——手下的士兵单打独斗，武力对上那些江湖武人并不占优，军队作战讲究的是配合与集体的力量。为了清剿干净这些势力，黄毅只能带着人疲于奔命，效果却不尽如人意。
等他率军踏入江南地界之后，局面更是彻底僵住了。他这边刚定下部署、敲定行动，对方转头就能收到消息。每一步行动都被人提前知晓，清剿进度近乎停滞，还频频遭遇骚扰。
无奈之下，黄毅接连布下好几处圈套，围杀了一批前来偷袭的江湖武人。对方吃了几次大亏，也彻底换了打法。
再来袭扰的，不再是成年的江湖高手，全变成了那些宗门势力里的半大孩子。这些少年早已被宗门彻底洗脑，一个个悍不畏死，没日没夜地轮番偷袭骚扰，给军营添了不小的麻烦。
恰好就在这段时间，胡俊深挖彻查的那桩掠卖人口大案，查出了关键内情——原来这些宗门，大多靠着掳掠人口、强抢孩童来招收门徒、壮大势力。
案情上报北衙之后，上面特意下了指令：这些袭击军队的半大孩子，都是被蒙蔽操控的可怜人。
那些思想有所松动、没被彻底洗脑、尚可挽回的，一律优先俘虏收押，尽量留活口。只有那些心性顽固、彻底沦为宗门势力爪牙的，才依规处置。
眼前这批少年俘虏，便是遵照这道旨意留下的活口。
胡俊听完黄毅这一路的种种难处，脸上虽装出感同身受的戚然，心里却着实有些鄙夷。
他鄙夷的，不是黄毅的办事能力，也不是南军的战斗力，而是制定这套清剿方案的人。
能想出这种计划的，铁定是个纯粹的武将。从头到尾就是军队拔点作战的那套逻辑：靠信息差搞突袭，凭着南军精锐的绝对武力快速拔点、逐个清剿据点。
可制定计划的人也不想想，这是在国内作战，消息四通八达，根本做不到彻底封锁。你要剿灭的是江湖势力，里头怎么也有几个硬茬高手，正面打不过军阵，可凭着一身武艺拼死跑出去一两个，还是能办到的。
国内各大势力盘根错节，多少江湖宗门本就是世家的代言人、白手套。只要有一个人跑出去，消息转眼就能传遍各地。那些世家个个都是人精，怎么可能猜不透朝廷的真正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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