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说来话长。”
他刚到唐州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直接就任长史。和当初胡俊在桐山县的时差不多,他也是先从县令做起。只不过胡宸原本就有京官的身份在身,到任后直接掌管唐州下辖的一处上县,品级比胡俊那会儿的七品还要高出一级。
那会儿他年轻气盛,带着一腔抱负来地方上任,满心想做个好官,踏踏实实为百姓做些实事。除了案头公务,他也时常微服出访,不显官身,走访村镇街巷,体察民间真实的生计状况。
有一回他走到一个偏远的村子,恰好遇见几个大汉追着一个年轻妇人。那妇人一路跌跌撞撞往前跑,一身狼狈,脚上的鞋子都跑掉了一只。那几个大汉嘴里骂骂咧咧,眼看就要追上她。
胡宸没能袖手旁观。他当时只带了许安和一个小厮,可许安是府里出来的练家子,撂倒几个乡下汉子还是绰绰有余。
赶跑那几个汉子后,他和许安搀起瘫在地上的女子,就近把她带到了镇上,找了一间客栈安置下来。
那女子就是柔娘。
说到这里,胡宸的声音低沉下来。酒意在灯下朦胧浮动着,他盯着杯沿,慢慢又开了口。
柔娘的身世,说起来简单也简单。她是附近村子的人,父母早逝,身边没有兄弟姐妹,从小由叔伯家抚养长大。可她从年幼时就被父母生前的约定,许配给了同村一户人家的小儿子。
那户人家的儿子,柔娘从没见过。只知道他体弱多病,常年住在镇上医馆里。两家一直说等他病好了就成亲,可从她记事起,那人就一直病着,直到几年前染了一场急症,人就这么没了。
人死了,可婚约还在。
按当地的规矩,柔娘的父母生前已经收过聘礼,这婚事就是铁板钉钉。哪怕男方没了,她也得嫁进那家。柔娘的叔伯家本就嫌她多张嘴吃饭,借这个机会赶紧把她送了过去。
她进门前一天,有人拦着她,悄悄劝她跑。是那个人家唯一还算清醒的妯娌,不忍心看她年纪轻轻就守着死人的牌位过一辈子。
可叔伯看得紧,她根本跑不了。
“她后来跟我说,”胡宸的声音很轻,“她进那户人家的时候,连新郎官的牌位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那么被摁着头,拜了天地。拜完就被推进一间空屋,门上拴了锁,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你们知道油灯边上放着什么?”他抬起眼,看了一圈姬景誉和胡俊,“一把匕首。”
姬景誉手里的酒杯搁在桌上,半天没动弹。胡俊沉默着,也没说话。
按当地的旧俗,女子嫁进夫家后丈夫就死了,这是她命不好。她应该自尽殉节,和早逝的丈夫合葬一处,立一座贞节牌坊。这才是他们眼里最圆满的结局。
柔娘才十六岁。她盯着那把匕首,盯了好几个时辰,最后还是放下了。
她眺窗户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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