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鲁国公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门檐下挂着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暖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驱散了些许暮春的凉意,拉长了胡俊从车上下来的影子。
田二姑无声地跟在身后,依旧保持着白日里那副沉默护卫的姿态。
胡俊没有直接回自己院子,而是先去了祖父的书房。他知道这个时辰,祖父多半还在书房里看书,而大伯若已回府,也常会去那里与祖父说话。
果然,书房里亮着灯。
胡忠上前叩门,里面传来老国公沉稳的声音:“进来。”
胡俊推门而入,见祖父鲁国公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大伯胡威则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
“祖父,大伯。”
胡俊躬身行礼。
老国公放下书卷,抬眼看向他:“回来了?今日在大理寺如何?”
胡俊走到一旁的空椅坐下,田二姑则自觉地退到门外廊下守着 —— 这是国公府的规矩,主人家谈正事时,下人不该在旁。
“有些事想跟祖父、大伯说说。”
他将今日与王主簿、李录事的对话,以及自己的种种猜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鲍崇礼的异常,范少卿大面积更换官吏,到戴慎之可能的默许态度,最后说到自己推测大理寺如今已成棋盘,而他恐怕也是其中一枚棋子。
老国公和胡威听完,沉默了片刻。
胡威先开口,微微点头赞许:“俊儿这番分析,倒是细致入微。能从那些吏员的只言片语中看出大理寺的局势,还能联想到戴大人的态度,这份判断力,已胜过许多在朝为官多年的人了。”
老国公也微微颔首,抚须道:“不错。你刚入大理寺不过数月,便能察觉到这些暗流,比老夫预想的要快。”
虽然只是寥寥几句夸奖,胡俊心里却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小得意。他知道祖父和大伯都是眼界极高的人,能得到他们的认可,并不容易。
但这点得意很快就被接下来的话冲散了。
老国公沉吟着,缓缓说道:“你的猜测,大致是对的。以老夫对戴慎之的了解,此人心思深沉,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范哲在大理寺如此动作,他不可能不知,更不可能毫无作为。唯一的解释,就是他默许了,甚至可能在暗中推波助澜。”
胡威接过话头,神色凝重:“而这盘棋的持棋者,恐怕不是戴慎之,而是陛下。”
胡俊心头一凛。
“陛下?” 他脱口而出,“可陛下为何要……”
“大理寺是司法重地,掌刑狱审判,关系社稷根本。” 老国公缓缓道,“儒学馆一派想控制大理寺,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范哲背后站着江南那几个世家,他们打的什么算盘,陛下岂会不知?”
“陛下这是要借范哲的手,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都引出来。而你,俊儿,你在这盘棋里的位置很微妙。”
胡威看着胡俊,目光锐利:“你若按部就班,不掺和进去,那便是一枚闲子,甚至可能成为破局的引子。可你若动起来,掺和进去,那就会成为冲在前面破障的先锋。”
胡俊听到 “棋子” 二字,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又是棋子。
在桐山县时,虎卫就曾把他当做棋子,利用他引出水匪背后淮阳郡主。
如今到了京城,进了大理寺,竟又成了棋子 —— 而且听祖父和大伯的意思,这次执棋的,很可能是皇帝本人。
他脸上露出不悦之色,声音也沉了几分:“孙儿不想当棋子。”
鲁国公和胡威见他脸色难看,相视一笑。
鲁国公笑道:“怎么,不乐意做陛下的棋子?”
胡俊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胡威温声宽慰道:“俊儿,做陛下的棋子,难道不好吗?这朝堂之上,有多少人想做陛下的棋子而不得?能被陛下看中,纳入棋局,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可棋子就是可以随时牺牲掉的。” 胡俊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孙儿不愿自己的命运,由别人操控。”
“你这性子,倒和你爹年轻时一模一样。” 鲁国公眼中闪过一丝怀念,“都是不愿任人摆布的主。
鲁国公看着胡俊倔强的神情,又缓缓开口:“既然入了局,又是陛下亲自安排的,你确实难以脱身。但陛下至今并未给你下达什么明确的任务,这说明什么?”
“说明自主权还在你自己手里。如何做,走哪一步,你可以自己选择。这是陛下给你的余地,也是考验。”
胡威看向胡俊:“俊儿,你是怎么想的?”
胡俊沉默下来。
他心里其实早已有了答案 —— 按他自己的意愿,当然是不想掺和进去,能跳出这个棋盘,甚至不当这个官最好。可接了官职任命,身处大理寺,想跳出来又谈何容易?
看着胡俊沉默不语,胡威笑着安慰:“你放心,就算是陛下,也不会轻易让你当弃子。他把你放进大理寺,说白了,是想借鲁国公府的力量,让这盘棋的进度更快一些。就算你把事情弄砸了也无妨,以陛下的行事风格,定然留有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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