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梧桐区时,路灯刚亮起来。
蓝湾咖啡馆藏在一条窄巷尽头,门头是褪了色的深蓝。陈默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
巷子很静。空气里有炒菜的油烟味,混着谁家飘出的钢琴声,断断续续的。
他推开门。风铃叮咚一响。
李贺坐在最里面的卡座,对面还坐着两个人。听见动静,三人都转过头来。
“来了。”李贺站起来,招手。
陈默走过去。卡座是深棕色的皮质,坐垫已经磨得发亮。
“这位是陈默,默视科技的创始人。”李贺侧开身,介绍那两个人,“周总,龙腾资本的合伙人。詹妮弗,北极星创投的中国区负责人。”
周总站起来握手。他五十出头,穿件藏青色夹克,金丝眼镜后面是双细长的眼睛。握手时力道很稳,掌心有茧。
“久仰。”他说。
詹妮弗没起身,只点了点头。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短发,银色腕表,黑色高领毛衣裹着瘦削的肩膀。手里端着杯美式,杯沿没沾口红。
“坐。”李贺说。
陈默在空着的一侧坐下。服务生过来,他要了杯冰水。
“路演我们听说了。”周总开门见山,“讲得硬。不像有些创始人,尽画饼。”
“数据也硬。”詹妮弗开口,英文口音很轻,“我们核对了智慧交通试点的第三方报告。误差率比你们公布的还低零点三个百分点。”
陈默没说话。他等服务生把冰水放下,玻璃杯外壁凝出水珠。
“所以两位有兴趣?”他问。
“有。”周总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龙腾投制造业二十年,供应链、生产线、质量控制——这些我们熟。你们要搞硬件,绕不开这些。”
他重新戴上眼镜。
“但我们也怕。”他接着说,“怕软件公司不懂硬件的苦。怕你们以为写几行代码,芯片就能自己流片,设备就能自己量产。”
陈默端起冰水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
“所以我们才需要懂的人。”他说。
周总笑了。笑容很浅,只扯动了一下嘴角。
詹妮弗放下咖啡杯。杯底碰着瓷碟,发出清脆的响。
“北极星在全球投了七十三家AI公司。”她说,“其中十九家已经上市,八家被并购。我们有一套完整的评估矩阵。”
她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点亮屏幕。
“默视在矩阵里的位置,很特殊。”她把屏幕转向陈默,“技术领先度,A+。商业化进度,B-。团队稳定性,B。资本吸引力——”
她顿了顿。
“C。”
陈默看着屏幕。柱状图高低错落,最右边那根确实很短。
“为什么是C?”他问。
“因为你们太干净。”詹妮弗说,“股权结构简单,创始人控制权过高,没有复杂的对赌协议,也没有引入战略资源的优先股东。在资本看来,这是风险。”
“也是机会。”周总插话,“干净的盘子,才好下新菜。”
李贺一直没说话。他靠在卡座背上,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像在打节拍。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巷子对面亮起一盏招牌灯,红色的“烟酒店”三个字,在夜色里晕开一团暖光。
“条件呢?”陈默问。
周总和詹妮弗对视了一眼。
“龙腾领投,北极星跟。”周总说,“估值可以按你们的路演价,不打折。但我们要一个董事会观察员席位,不投票,只列席。”
“还有技术委员会席位。”詹妮弗补充,“硬件研发的关键节点,我们需要知情权。”
陈默没立刻回答。他拿起杯子,又放下。玻璃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轻响。
“观察员席位可以。”他说,“技术委员会不行。”
“为什么?”
“因为技术决策必须由技术团队做。”陈默看着詹妮弗,“你们可以看进度报告,可以参加季度评审,但不能插手具体路线。这是底线。”
詹妮弗盯着他。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在灯光下像琥珀。
许久,她点了点头。
“可以。”她说,“但报告必须真实。如果我们发现数据造假,有权要求独立审计。”
“成交。”
周总笑了。这次笑容深了些,眼角的皱纹堆起来。
“我就喜欢爽快人。”他掏出手机,“条款草案我让法务明天发你。一周内走完流程,钱就能到账。”
“这么快?”陈默问。
“龙腾的钱,从不拖沓。”周总站起来,“行了,正事谈完。我还有个局,先走一步。”
他和陈默又握了握手。掌心还是那么稳,那么糙。
周总走了。风铃又响了一声。
詹妮弗没动。她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
“陈先生。”她忽然说,“你见过‘远瞻’的人吗?”
陈默的瞳孔微微一缩。
“见过。”他说。
“什么感觉?”
“像对着镜子。”陈默说,“镜子里的人和你长得一样,但笑的弧度不对,眼神的温度不对。你知道那不是你,可你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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