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拱手回礼,目光扫过正厅的陈设——正厅正中悬挂着一块“汇通天下”的匾额,匾额下方是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几本账册,还有一枚硕大的朱红印章,印章上刻着“日升昌总号”五个字,边角磨得光滑,显然是经常使用。案旁的博古架上,摆放着几件青瓷摆件,还有几卷古画,皆是珍品,却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想来是主人多日无心打理。“乔少东家客气了。”沈砚的声音平静,“沈某途经汾州,偶遇伪钞之事,听闻山西票号业深陷困境,又知乔少东家正直有为,特来相助,只求能查明真相,还票号一个清白,还百姓一个公道。”
乔景然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抬手示意二人落座,伙计奉上热茶,茶汤清澈,香气醇厚,是平遥当地的雨前茶,却难掩他眼底的焦灼。“沈大人所言极是,只是此事,远比二位想象的更为棘手。”他端起茶杯,却并未饮用,指尖摩挲着杯沿,缓缓开口,“伪钞流通,已有半年之久。起初,只是零星有商户报案,说收到的日升昌银票无法兑现,或是被鉴定为假票。我们起初以为只是个别无赖伪造,并未太过在意,只派了伙计暗中调查。可没想到,短短半年时间,伪钞便席卷了整个山西,不仅是日升昌,协同庆、大德通、天成亨等多家票号,都出现了伪钞流通的情况。”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这些伪钞,伪造技术极高,寻常商户甚至票号的普通伙计,都难以分辨。纸张是山西本地的桑皮纸,与我们票号使用的纸张质地几乎一致;印泥也是朱砂混松烟,色泽与我们的印泥相差无几;就连票面上的暗纹、印章,都仿造得惟妙惟肖,若非仔细比对,连总号的老掌柜,都有可能看走眼。”
苏微婉此时开口,声音清婉却坚定:“乔少东家,沈大人在汾州码头发现一张伪钞,我已采集了墨迹样本。方才在票号门口,我发现贵号伙计指尖有狼毒花汁液造成的红肿,想来伪钞的墨料中,掺有狼毒花汁液。这种汁液有毒,接触皮肤会引发炎症,且墨色暗沉,不易褪色,正是伪造银票的绝佳材料。”
乔景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点头:“苏姑娘所言极是。我们也曾对伪钞进行过查验,发现墨料确实异常,却始终未能查明其中成分,没想到竟是狼毒花汁液。只是,狼毒花多生长在汾州城外的荒山野岭,寻常人难以采摘,更不知如何将其融入墨料之中,这伪钞团伙,定然有懂药理、懂墨料调制之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为棘手之事。”乔景然的神色愈发凝重,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才缓缓说道,“总号二掌柜柳承业,负责调查伪钞来源之事。一个月前,他前往汾州分号取证,说是发现了伪钞团伙的线索,可自那以后,便杳无音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派人四处搜寻,汾州、平遥、太谷,凡是柳承业可能去过的地方,都找遍了,却始终没有任何踪迹,只在汾州分号的后院,发现了他掉落的一枚玉佩。”
沈砚心中一动,柳承业——这个名字,他在汾州码头时,便从日升昌分号掌柜口中听过,只是当时并未在意。如今看来,这个柳承业的失踪,绝非偶然,定然与伪钞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柳承业在日升昌任职多年?”沈砚问道,“他是否知晓票号银票的制作工艺,是否有机会接触到银票模板与空白银票?”
乔景然闻言,面露难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柳掌柜在日升昌任职十余年,从普通伙计一步步做到二掌柜,深得大掌柜与先父的信任。银票的制作工艺,他确实知晓——票号的银票制作,分为制纸、调墨、刻版、印刷、盖印、暗纹六道工序,每一道工序都有专人负责,互不干涉,可柳掌柜身为二掌柜,有权查阅所有工序的流程,也有机会接触到银票模板与空白银票,只是……”
他话未说完,却已无需多言。沈砚心中已然有了猜测,柳承业要么是被伪钞团伙绑架,要么,便是早已背叛票号,成为伪钞团伙的内鬼。“乔少东家,”沈砚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坚定,“要查明伪钞案,首先要查清柳承业的下落,其次,要知晓银票的制作工艺,对比伪钞与真钞的差异,找出伪钞的破绽。沈某斗胆,请乔少东家允许我查看票号的银票制作工坊,以及柳承业留下的调查记录。”
此言一出,乔景然的神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他眉头紧锁,沉默不语。回廊外的风透过雕花窗棂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动了案上的账册,发出沙沙的声响。厅内的气氛一时变得凝重,伙计们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沈大人,并非乔某不愿相助。”良久,乔景然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为难,“银票制作工艺,是日升昌的核心机密,也是整个山西票号业的命脉。自日升昌创立以来,便立下规矩,除了票号的大掌柜、少东家,以及各工序的专职伙计,外人不得擅自进入制作工坊,更不得查阅制作工艺的细节。若是泄露出去,不仅日升昌会陷入绝境,整个山西票号业,都将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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