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泼洒在秦淮河面,漾起层层叠叠的银辉。烟雨舫高悬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穿透薄雾,将雕花船舷染得愈发精致。舫内丝竹声提前奏响,软糯的昆曲唱段伴着水波荡漾,引得岸边行人频频侧目——今夜的烟雨舫,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热闹,也多了几分暗藏的机锋。
沈砚正站在舫内后厨,指尖摩挲着铁锅冰凉的边缘。灶台上已备好各色食材,鲜活的湖蟹青壳锃亮,鳝鱼在清水盆中蜿蜒游动,桂花糕的甜香与女儿红的醇香交织,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他身着一身灰布短打,腰间系着油污的围裙,乍一看与寻常厨子并无二致,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检视食材时透着几分锐利。
“沈兄,徐大人那边都安排妥当了,三位大人已在途中。”苏微婉轻步走进后厨,一身素色丫鬟装扮,荆钗布裙却难掩清丽。她手中端着一个白瓷碗,碗中盛着些许白色粉末,“这是我按你说的,从太医院库房取来的滑石粉,与李修远用的曼陀罗花粉质地相似,常人难辨。”
沈砚接过瓷碗,指尖沾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尖轻嗅,又捻起之前从桂花糕上取下的可疑粉末对比:“甚好,滑石粉无味无毒,撒在糖霜中,外观与曼陀罗花粉别无二致。待会儿赵三娘做桂花糕时,你寻个由头,将这粉末替换掉她的‘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板上的桂花糕胚:“李修远心思缜密,必定会亲自确认桂花糕是否‘合格’,我们既要让他放下戒心,又要确保三位大人安全。记住,替换时务必小心,不能留下半点痕迹。”
苏微婉点头应下,将瓷碗藏入袖中:“放心,我已跟徐大人商议好,扮作新来的丫鬟,负责为三位大人斟酒递菜,方便观察他们的神色。柳姑娘也已备好琵琶,会在宴席上暗中配合我们。”
正说着,后厨门被推开,画舫老板娘赵三娘端着一盆筛好的糖霜走进来。她身着锦缎旗袍,鬓边插着一支珠花,脸上堆着精明的笑意,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沈师傅,劳烦你多费心,今夜的宴席可是贵客,万万不能出差错。”
沈砚抬眸一笑,语气谦和:“赵老板娘放心,沈某在苏州厨行混了几十年,这点场面还应付得来。只是听闻老板娘的桂花糕是烟雨舫一绝,今日能否让我开开眼界,观摩一下制作过程?也好学学手艺。”
赵三娘眼神闪烁了一下,勉强笑道:“不过是些家常手艺,哪值得沈师傅观摩。再说我做糕时向来不喜旁人打扰,免得分心坏了火候。”
“老板娘说笑了,”沈砚拿起一块备好的桂花糕胚,指尖轻轻按压,“我看这糕胚蓬松有度,定是揉面时用了巧劲。只是这糖霜……似乎比寻常的更细腻些,莫非是加了什么特殊料子?”
赵三娘脸色微变,连忙岔开话题:“沈师傅真是好眼力,不过是些祖传的小窍门罢了。时辰不早了,我先去做桂花糕,免得误了贵客的宴席。”说罢,她端着糖霜匆匆走向里间的小灶台,反手关上了门。
沈砚与苏微婉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彼此眼中的疑虑。沈砚压低声音:“她果然防备心极重,看来那桂花糕的糖霜里,藏着不小的秘密。待会儿你按计划行事,我来牵制住她。”
苏微婉点头,转身走出后厨,朝着前舱而去。此时的前舱已布置妥当,八仙桌上铺着大红桌布,摆着精致的瓷盘银筷,窗外秦淮河景如画,晚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柳如是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裙,怀抱琵琶坐在角落,见苏微婉进来,微微颔首,目光中透着默契。
不多时,岸边传来马蹄声,南京户部主事张谦、兵部员外郎李达、刑部主事王伦三人先后登船。张谦肥头大耳,身着锦缎官服,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李达身材瘦削,眼神阴鸷,不时打量着舫内的环境;王伦则面带倨傲,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然对这样的场合习以为常。
徐渭早已在舫内等候,他身着便服,手持折扇,见三人进来,笑着迎上去:“三位大人百忙之中赏光,徐某不胜荣幸。今日特意请了金陵最好的厨子,还有柳姑娘献艺,务必让三位大人尽兴。”
张谦哈哈一笑,毫不客气地坐下:“徐知府客气了,你请客,我们自然要来捧场。只是不知今日有何好酒好菜?”
“大人放心,都是烟雨舫的招牌菜,”徐渭抬手示意,“快上酒菜!”
苏微婉端着酒壶上前,为三人斟满女儿红,酒液清澈,酒香浓郁。她动作娴熟,目光却暗中观察着三人的神色,见他们拿起酒杯时,手指皆无颤抖,神色坦然,显然并未察觉今日的宴席暗藏杀机。
后厨内,沈砚正忙着烹制清蒸螃蟹。他手持剪刀,精准地剪开蟹壳,去除蟹腮、蟹胃,动作行云流水。赵三娘在里间灶台前制作桂花糕,时不时探头向外张望,神色愈发紧张。沈砚看在眼里,故意将锅铲重重一敲,发出清脆的声响:“赵老板娘,你这灶火似乎太旺了些,小心糖霜炒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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