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奥运会第十个比赛日,女子十米台决赛。
下午三点,南加州大学游泳馆内,能容纳一万两千人的看台座无虚席。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来,在泳池水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观众席上飘来的防晒霜和爆米花的甜香。
后台休息区,江浸月闭着眼睛坐在长椅上。
耳机里流淌着古琴曲《流水》,那是母亲林晚昨晚特意发来的录音——“月月,这是妈妈新录的版本,比四年前那版更流畅。你比赛前听听,静心。”
琴音淙淙,像山涧溪流,清澈又从容。
四年了。
四年前在巴黎,她也是听着这首曲子走上跳台。
那时候的她,心里装着卫冕的压力,装着证明自己的执念,装着对未来的不确定。而现在,她心里很空——不是空虚,而是一种卸下所有负担后的轻盈。
“月月,该热身了。”刘教练的声音传来。
江浸月睁开眼睛,取下耳机。刘教练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今天决赛的出场顺序和对手数据。
“感觉怎么样?”刘教练问,声音比平时柔和。
“很好。”江浸月实话实说,“比前两次都好。”
“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
“因为想明白了。”江浸月站起来,开始做拉伸,“前两次,我是为了证明什么而跳。
这次,我只是想跳——单纯地,享受地,跳给喜欢看我跳水的人看,跳给这二十一年来每一天都在训练的自己看。”
刘教练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这个一向以严厉着称的女教练,此刻露出了难得的感性:“你知道吗,你刚来队里的时候,才这么高。”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瘦瘦小小的,站在十米台上吓得直哭。但就是不肯下来,哭着也要跳。”
江浸月笑了:“那时候您说,要么跳下来,要么爬下来,没有第三条路。”
“然后你跳了。”刘教练也笑了,“摔得一塌糊涂,喝了好几口水。但从那以后,你再也没怕过高台。”
是啊,再也没怕过。不仅没怕过,还征服了它,在上面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
热身完毕,江浸月换上比赛服——深红色的泳衣,胸口绣着金色的龙纹,后背是她的名字拼音和五星红旗。这是她职业生涯穿的第十三套比赛服,也可能是最后一套。
下午三点三十分,决赛开始。
江浸月排在第六位出场。前面五位选手都跳得不错,最高分是美国新秀艾玛的92.50分。
当广播念出她的名字时,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很多人举着写有她名字的牌子,用中文喊着“加油”。大屏幕上打出她的介绍:“江浸月,中国,奥运三朝元老,女子十米台卫冕冠军。”
她脱下热身袍,走向跳台。
脚步很稳,表情很平静。没有看观众席,没有看大屏幕,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那个她攀登过无数次的十米高台。
爬上台,站定。
场馆安静下来。一万两千双眼睛聚焦在她身上,摄像机的镜头拉近,捕捉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动作要领,不是技术参数,而是一幅幅画面——
四岁,第一次被教练抱上跳台,吓得哇哇大哭,是沈栖迟在下面喊:“月月别怕,跳下来,我接着你!”
十岁,第一次在全国比赛夺冠,捧着奖牌笑得见牙不见眼。
十六岁,第一次站上世锦赛跳台,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二十一岁,第一次奥运夺金,国歌响起时哭得不能自已。
二十五岁,现在,最后一次。
睁开眼睛时,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坚定和从容。
第一跳,107B,向后翻腾三周半屈体。
走板,起跳。
她的动作不像是在比赛,更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起跳时身体的舒展,翻腾时轴心的稳定,打开时时机的精准,入水时身体的笔直——每一个环节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入水的水花小得像没有,只在水面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
从水里出来,江浸月甚至没有立刻看分数。她游到池边,抓住扶手,调整呼吸。
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一跳不是激烈的竞技,而是一次愉快的玩耍。
裁判亮分:9.5,9.5,9.5,10.0,9.5,9.5,9.5。
去掉最高最低,平均分9.5。
最终得分91.20分!
全场起立鼓掌。这是今天开赛以来的最高分,而且是在第一跳!
“太完美了!”解说员激动地说,“这根本不是在比赛,是在进行艺术表演!”
江浸月回到休息区,刘教练递给她毛巾和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她的肩。
接下来的比赛,成了江浸月一个人的舞台。
第二跳,5253B,向后翻腾两周半转体一周半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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