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藩王的惊涛骇浪暂告平息，李鲤却丝毫不敢懈怠。朱元璋那句“扎扎实实搞绩效”的旨意如同悬顶利剑，而几位王爷各怀心思的“绩效答卷”，更让他深感这套工具若只重术而轻道，终将反噬自身。他终日埋首考功司，在堆积如山的文牍与各方势力的拉扯中，试图寻出一条更稳妥、更根本的路。
这日深夜，李鲤正对着一卷偶然从旧书摊淘来的《道德经》发愣。目光落在第六十三章上：“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他喃喃念着，忽觉掌心沁出冷汗。绩效考核之术，若只一味追求“红黄绿”的数据表象，强调苛察琐碎的“有为”，而失了“无为而治”、“道法自然”的本心，岂非与老子所言“大道甚夷，而人好径”背道而驰？那些光鲜亮丽的考核报告背后，多少是润物无声的实干，多少是急功近利的钻营？自己是否在埋头“核验”的同时，也陷入了“轻诺寡信”、“多易多难”的困境？
正恍惚自省之际，宫人悄然而至：“陛下召李郎中文华殿觐见。” 李鲤心头一紧，匆忙收好经卷，整肃衣冠，心中忐忑不安，不知此次召见是福是祸。
一、文华殿的“大道”垂询
文华殿内烛火温和，气氛不似乾清宫那般肃杀。朱元璋罕见地未端坐御案之后，而是与太子朱标对坐弈棋。见李鲤进来，他随意挥挥手免了礼，拈起一枚棋子，目光却落在李鲤身上：“李鲤，近来你这绩效搞得风生水起，可曾想过，其‘道’在何处？”
李鲤心中一凛，赶紧躬身：“臣愚钝，乞陛下明示。”
朱元璋落下棋子，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老子有云：‘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你这考核，成日里核数据、定等等、贴牌子，忙得脚不点地，是‘有为’还是‘无为’？是促其‘无事’，还是反生‘事事’？”
李鲤冷汗涔涔，知道老板这是在用最高的哲学标准拷问他的工作！他深吸一口气，谨记近日所思，谨慎答道：“陛下圣明，烛照万里！臣……臣近日亦读此章，深感惶恐。绩效若只重‘术’之苛察，追求数据精美，便是‘有为’之‘小术’，必生‘事事’之扰，如秦王府之‘绩效应激’，晋王府之‘数据粉饰’。然，若绩效能引导百官‘为无为’——即循律法、顺民情、务根本；‘事无事’——即减繁文、省缛节、化争端；‘味无味’——即重实效、轻虚誉、守淡泊。则考核虽‘有为’之形，可达‘无为’之效，或可……近乎于道？”
朱元璋闻言，执棋的手顿了顿，抬眼深深看了李鲤一眼，未置可否，却转向朱标：“标儿，你听出点意思没？”
太子朱标温声道：“父皇，李郎中所言，似与宋濂师傅讲授的‘治大国若烹小鲜’之理暗合。火候过猛则焦，过弱则生，绩效考核亦需把握‘无为’与‘有为’之度。引导百官于细微处着手（‘为大于其细’），于容易时用力（‘图难于其易’），或可避免苛察扰民，成就政务‘大事’、化解治理‘难事’。”
二、绩效的“细”与“易”之功
朱元璋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李鲤：“既知‘天下大事，必作于细’，你考功司如今核验天下政务，可曾落到实处，于‘细’处见功？”
李鲤精神一振，此问正中他近日反思要害，忙道：“回陛下，臣正着力于此！譬如考核漕运，不再只看‘粮饷抵京时辰’，更核验‘沿途闸坝维护’、‘船户疾苦安置’等细微处；考核边镇，不仅核‘军械数目’，更查‘兵士操练实效’、‘烽燧传递迅捷’等基础工。正如老子所言：‘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考功司当效法此道，不贪图考核之‘大名’，但求于细微基础处用力，或能收实效于无形。”
“嗯，”朱元璋语气缓和些许，“能想到这一层，算你没白折腾。那‘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你又如何解？你这考核，是否也犯了‘轻诺’之病，许了下面太多办不到的‘优等’，以致今日数据真假难辨？”
李鲤后背一凉，诚惶诚恐道：“陛下教训的是！此确为臣之大过！以往为推考核，或曾令各地觉其‘易’而‘轻诺’，乃至为求好评，滋生‘寡信’之举。臣已知错，正严加核验，尤重‘寡信’之罚！并铭记‘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之理，对任何数据皆持审慎‘难之’之心，不轻易采信，方能期以‘终无难’之境。”
三、御前的“德”与“怨”之辩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问出一个极为棘手的问题：“老子主张‘报怨以德’。若有官员因你考核严厉，心生怨怼，甚至暗中构陷，你当如何？是以直报怨，还是……以德报怨？”
李鲤心跳骤停，想起都察院陈宁等人的攻讦，冷汗湿衣。他深吸一口气，豁出去道：“臣……臣不敢妄比圣人！然臣以为，考核之本，在于‘公正’二字。对事，当‘以直报怨’，严格按章办事，不因怨怼而枉法，亦不因私谊而徇情。对人……或可存几分‘以德报怨’之心，若其知错能改，亦当给予自新之机。考核非为结怨，实为促其向善。若能使受考者终解其意，怨悱化为动力，或……或近乎‘德’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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