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仲谦率领的使团于公元622年春启程前往长安。这支三十人的队伍携带重礼：黄金千两、玉璧十对、河南特产锦缎五百匹，以及我亲笔所书的《恭顺表》。表文中，我自请降荥阳公为荥阳州都督，主动交出汴州治权，并承诺每年向朝廷输纳钱粮赋税。
使团一路西行，备受瞩目。其时李世民尚在河北处理刘黑闼叛乱的善后事宜，长安主事者正是皇帝李渊。
太极殿的接见在三月末举行。据林仲谦归后禀报，年近六旬的李渊高坐龙椅，虽鬓发已斑，双目却依然锐利如鹰。他当殿展阅《恭顺表》，许久不语，殿中气氛凝重。
“刘峋真愿献出汴州？”李渊的声音在大殿回荡。
林仲谦伏地而奏：“刘都督言，天下当归一统。汴州乃中原通衢，理应交由朝廷直接管辖，方显陛下威德。”
李渊抚须良久，终于露出笑容：“刘卿深明大义，朕心甚慰。”当即下诏：准我所请，授荥阳州都督、持节，爵位仍保留“荥阳公”，加食邑三百户。另赏赐宫锦千匹、金银器皿若干。
然而诏书抵达荥阳时，众人刚起的喜悦很快冷却。
诏书明确载明两条：其一，“为表忠诚，着荥阳公遣子侄或麾下大将一人入京宿卫”；其二，“为固河南防务，遣右监门将军李道宗率神武军一千，进驻偃师协防”。
堂中顿时哗然。
铁柱一脚踹翻案几：“质子！还要派兵到咱们眼皮底下！这老皇帝打的好算盘！”
赵石头按住刀柄：“偃师距虎牢不过八十里，骑兵一日可至。这哪是协防，分明是架了把刀在咱们咽喉！”
元稹仔细研读诏书，眉头紧锁：“陛下这是既要用将军，又要防将军。质子与驻军，双管齐下。”
杜淹则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他有一子年方十六，正是最可能的人选。
我静坐主位，待众人情绪稍平，方缓缓开口：“陛下有此安排，早在意料之中。若毫无戒备，反倒奇怪。”
沉吟片刻，我作出决断：
“质子人选，定为杜淹之子杜崇。”
杜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我继续道：“崇儿聪慧好学，今年十六，正当求学之年。他不是一个人去——从崇文馆遴选二十名优秀学子，以‘入国子监进修’名义同行。朝廷不是要质子么？我们给他一群‘质子’，一群未来可能成为大唐栋梁的学子。”
元稹眼中一亮：“名义上满足了陛下要求，实则……将军高明。”
“至于李道宗部，”我转向军事地图，“王栓子。”
负责虎牢关防务的王栓子踏前一步：“末将在！”
“李将军所需粮草补给，务必充足及时。关城每日照常操练，但夜哨增加一倍，所有弩台重新调整射界。特别是通往偃师的三条要道，”我手指点在地图上，“明日开始，以整修水利为名，在要道旁增筑土垒——不需太高，但要能阻骑兵冲锋。”
“末将领命！”
林仲谦此时才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将军，长安月余，臣尚观察到一事。”他压低声音，“陛下对秦王殿下……似乎颇有顾忌。东宫与秦王府，往来之人形同水火。”
堂中骤然安静。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仔细说来。”
“秦王功高，河北百姓只知秦王，不知朝廷。太子则常年辅政，深得陛下信重。如今秦王迟迟未归长安，据说……是陛下不愿其久居京城。”林仲谦字斟句酌，“两府幕僚相互攻讦，已非秘密。秦王府杜如晦、房玄龄，东宫魏征、王珪，皆当世英才，却各为其主。”
我缓缓靠向椅背，手指轻敲扶手。
铁柱等人还在愤慨于质子之事，元稹、杜淹却已面露深思。李唐这座看似稳固的大山，内部早已出现裂痕。而裂痕，往往是最容易扎根的地方。
“仲谦先生此行辛苦。”我最终开口，“传令：为杜崇及二十学子备足行装，择吉日启程。他们不是人质，是我荥阳俊才，前往长安求学报国。”
待众人散去，我独留林仲谦。
“先生以为，”我望向西面长安方向，“这裂缝，可能为我所用否？”
林仲谦沉吟道：“裂缝虽在，然时机未至。将军当下仍需示弱、示忠。待那裂缝扩大到不得不修补之时……”他未再说下去。
我点头。潜龙在渊，需知何时静伏，何时探头。李渊的试探是危机，也是机会——一个让我看清大唐权力核心真实面貌的机会。
杜崇出发那日，荥阳城门聚集了不少送行的百姓。十六岁的少年身着儒衫，向我行大礼：“都督放心，崇必不负所托。”
我扶起他，低声道：“长安国子监藏书万卷，乃求学圣地。多看，多听，多思。每年家书，可详述见闻。”
少年眼中闪过明悟，郑重颔首。
车队向西而去，卷起淡淡烟尘。与此同时，东面传来消息：李道宗的一千神武军已开进偃师城。
棋盘上的棋子正在重新布局。而我手中，除了明面的棋子，还多了几枚悄然落下的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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