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充的钦使来得比预想中更加急促。第二日午时，关城北门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三百人的禁军铁骑拥着黄罗伞盖，如乌云般卷至关前。
“钦差大人到——！”
唱名声中，张童仁翻身下马。
“刘将军，别来无恙？”声音拖得绵长。
我抱拳行礼：“不知张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迎不迎的不打紧。”张童仁径自向将军府走去，“本官奉命查案，还望将军配合。”
大堂之上，他毫不客气地坐入主位，禁军分列两侧，手按刀柄。
“刘将军，”张童仁端起茶盏却不饮，“有人密奏，说你私通窦建德，暗售军械，可有此事？”
堂内空气骤然凝固。
我迎上他的目光：“下官确与河北有往来。”
左右将领面色微变。张童仁眼中闪过厉色：“哦？将军倒是坦荡。”
“但往来之事，皆为效忠大郑。”我击掌三声，“抬上来！”
八名亲兵抬进四口樟木大箱。箱盖开启，露出排列整齐的弩机，在日光下泛着铁青色。
张童仁起身走近，取出一具仔细端详。这弩比寻常制式短三寸，弓弦松弛，扳机处铜件做工粗糙。
“这是……”
“此乃专为河北特制的‘货样’。”我取箭上弦，对准三十步外的木靶。弩箭飞出，软绵绵扎在靶边，入木不足半寸。
张童仁眯起眼：“威力不过如此。”
“正是。”元稹适时上前，“窦建德遣使求购利器，将军将计就计。表面售弩，实则制作时减少弓臂叠片，以劣胶粘合，初用尚可，百箭之内必崩。至于箭簇——”他折断一支，“铁质脆硬，中甲即碎。”
我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河北已购五十具，每具作价二十贯，获利千贯。这些银钱，”我指向西面，“正可充作军饷，犒赏将士。”
张童仁翻看账目，面色稍霁，却又问：“那生铁交易又作何解？”
“此为连环计。”元稹展开地图，“窦建德以生铁换弩，自以为得计。我军则借此派遣商队入河北，三月来已探得重要军情。”
我奉上另一卷文书：“窦建德正在清河郡秘密打造楼船，又在魏州屯粮二十万石。其谋士凌敬上月三赴幽州，恐有联合罗艺之意。”
张童仁翻阅文书，越看越惊。这些情报半真半假，却丝丝入扣——其中部分确实来自黑风寨缴获的密件。
“原来如此……”他沉吟良久，忽然抬头，“那些河北使者现在何处？”
“昨日已礼送出境。”我叹息，“为免打草惊蛇，未敢扣留。不过，”我话锋一转，“其副使‘不慎’遗落行囊，内有窦建德写给刘黑闼的密信抄本。”
又一卷帛书奉上。张童仁展开细读，信中确有“待洛阳有变，即刻南下图之”等语。这信实为侯三仿写，但笔迹印信皆仿得惟妙惟肖。
御史的疑心终于消散大半。他坐回主位，语气缓和：“将军用心良苦，本官自当禀明圣上。只是……”他顿了顿，“朝中非议甚多，将军还需有所表示。”
我早有所料：“下官已备薄礼，为大人洗尘。”说着击掌，两名亲兵抬进一只小箱。箱盖微启，金光隐现——那是二百两黄金，相当于张童仁十年俸禄。
张童仁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却摆手道：“本官奉旨查案，岂能……”
“此非贿赂。”我正色道，“大人此行劳苦，这些是给随行将士的犒赏。至于大人那份，”我压低声音，“下官在洛阳南市有处宅院，地契已备好，待大人回京即可过户。”
张童仁终于露出笑容：“刘将军果然深明大义。”
当夜宴席直至亥时。送走酩酊大醉的钦使一行，元稹长舒一口气：“总算应付过去了。”
我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去的火把：“此人贪婪，今日能满足，来日必再索取。”
“那劣质弩机真要卖给河北？”
“当然不。”我冷笑，“那四箱‘样品’，张童仁查验时早已调包。真正的交易，”我召来侯三，“你速去联络凌敬，提出新方案：完整的新式弩机五百具，换太行山南麓三处铁矿的三年开采权。”
杜淹闻言击掌：“妙计！取得矿权，便可自行采炼，无需经手交易，不留痕迹。”
“正是。”我望向北方，“窦建德困于缺乏精工，必会答应。而王仁则那边……”我转向元稹，“明日开始，每日派兵在关内‘搜查河北奸细’，闹得越大越好。”
然而变故来得比预想更快。次日凌晨，侯三急报：军工坊值守士兵擒获两人，正试图窃取弩机图纸。审讯之下，招供是新兵营同伙，共计七人。
“都是王仁则的人。”侯三面色凝重，“他们混入新兵已半月有余。”
我心中一沉——内患已至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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