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张驴儿达成初步协议之后，原本就有些诡异的废弃水门区域此刻更是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这种氛围既微妙又紧张，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前天空中的乌云密布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然而，在这紧张的氛围之下，我们仍然表现出一副热火朝天、干劲十足的样子。只见铁柱带领着那些伤势相对较轻的兄弟们，一边高声呼喊着劳动号子，一边奋力地将一块块沉甸甸的石头堆砌到那已经残破不堪的墙垛后面去。他们每一次用力挥动手中的工具，都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水门区域上空。
与此同时，其他一些人也没有闲着。他们正忙碌地赶制着更多的擂木，并把从各处搜罗而来的废旧铁器精心敲打成一根根锋利无比的鹿角形状，然后再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分散放置在城墙根部周围。这些鹿角不仅可以有效地阻止敌人攀爬城墙，而且一旦被触发，还会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提醒城墙上的守卫者注意防范。
除此之外，我自己也亲自上阵，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手下人对水门洞内原有的障碍物进行重新布置和调整。看上去似乎只是单纯地想要加强封锁力度，但实际上却巧妙地预留出了好几条能够迅速通过的狭窄通道。这样一来，如果真有什么紧急情况发生时，我们便可以利用这些隐蔽的通路及时撤离或者发动突袭。
总之，我们要给外界传递一个强烈的信号：我们决心誓死扞卫这片阵地！无论遇到多大困难都绝不退缩半步！用这种坚定决绝的态度来麻痹那些潜在的眼线或间谍，让他们误以为我们并没有任何破绽可寻。
暗地里，真正的准备工作在悄无声息地进行。我让侯三将我们仅存的最好的武器——那些从凤鸣坡侥幸带回来的、以及之前偷偷积攒的几把还算完好的腰刀、长矛，仔细擦拭保养，分发给核心的弟兄。药品，尤其是金疮药和止血的草药，被集中起来，由细心的人保管。每个人都在私下里将自己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和干粮打包成一个小包袱，藏在随手可以拿到的地方。一切都为了在关键时刻能够迅速撤离。
侯三利用他老鼠般的机灵和往日建立起来的关系网，不断从外面带回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城外的战况日益激烈，刘黑闼显然失去了耐心，投石机日夜不停地咆哮，巨大的石块带着死亡的呼啸砸在城墙上，沉闷的撞击声即使在我们这偏僻的西城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城墙多处出现了骇人的裂缝，守军的伤亡数字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城内的状况更是糟糕到了极点。粮仓终于见底了，开始了极其严苛的配给制度，每天分到每个士兵手里的，只有一小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半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杂粮饼。饥饿像瘟疫一样蔓延，军心彻底涣散。每天都有逃兵被抓住，然后在全军面前被当众斩首，企图以血腥的恐怖来维系摇摇欲坠的纪律。那颗滚落的人头和喷溅的鲜血，非但没有震慑住其他人，反而让空气中弥漫的绝望和疯狂气息更加浓重。
更让人不安的是王仁则和赵文启的动向。侯三发现，王仁则的亲兵队最近行踪诡秘，似乎在悄悄将一些看起来就很沉重的箱笼细软，趁着夜色运往防守相对不那么激烈的东门方向。而赵文启的白石岗人马，也有意识地脱离了外围防线，向着城内核心区域收缩靠拢。
“贺哥，看来张驴儿没说谎，王仁则这龟孙真的在准备后路了！他妈的，他想自己跑，让咱们全给他陪葬！”铁柱得知消息后，气得一拳砸在墙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还有赵文启那条老狗，缩得倒快！肯定是想跟着王仁则一起溜！”王栓子也咬牙切齿，肩头的伤因为激动又渗出血来。
我心中冷笑，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平日里满口忠义，到了生死关头，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自己的性命和财富。这更坚定了我们“自救”的决心，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总好过被这些豺狼当做垫脚石。
第三天下午，天空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头，终于下起了淅淅沥沥、带着深秋寒意的冷雨。雨水冲刷着城墙上的血污，却洗不尽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
韩武就是在这个时候，冒着雨来到了水门。他的皮甲上沾满了水珠，脸色比天色还要阴沉。他传达了王仁则的最新命令，语气冰冷而生硬：今夜全军一级戒备，所有将士务必死守岗位，胆敢擅离职守、动摇军心者，无需禀报，格杀勿论！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但又带着一种刻意的宣传味道：“另外，王将军让我告知诸位，他已派出多路信使，向洛阳朝廷紧急求援！援军星夜兼程，不日即可抵达荥阳城下！望诸位将士同心戮力，坚守待援，届时必有重赏！”
这种骗鬼的话，在经历了凤鸣坡的背叛和目睹了城内的惨状后，现在恐怕连三岁小孩都不会相信了。韩武在说这话时，眼神甚至没有与我们任何一个人对视，显然他自己也清楚这谎言有多么苍白无力。
送走韩武，我站在敌楼的破窗边，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以及雨幕远方那连绵不绝、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般的敌军营寨。雨水敲打着这个世界，也敲打着我紧绷的神经。今夜，就是决定我们所有人命运的时刻。生存还是毁灭，就在此一举。
“检查所有装备，吃饱喝足，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我转过身，对着所有聚集过来的兄弟，用一种异常平静但不容置疑的语气下令，“今晚，所有人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我们有硬仗要打，也有生路要闯。”
没有人询问，也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从我的眼神和话语中明白了今晚将要发生什么。紧张、恐惧、对未来的茫然，以及一丝绝境求生的兴奋，交织在每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上。他们默默地散开，最后一次擦拭已经雪亮的刀锋，检查弓弦的韧性，将仅有的干粮小心地塞进怀里。
雨，越下越大了。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秽与血腥，都冲刷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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