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碎石在公路中央打转。
陈夜没有走远。黑雾拖在身后，像一条未断的影子，但他只走了三道弯。第四道弯前，他停下。脚步轻转，稻草脚底碾过焦土，无声无息地折返。墨羽伏在左肩，翅膀收拢，一根羽毛都没抖。
鬼公交歪在路边，车门大开，尸体堆积。机械傀儡残肢散落一地。毒雾仍在弥漫，浓度下降，但还没散尽。C级御灵者站在原地，短杖熄灭，护甲光芒黯淡。他低头看着自己踩在傀儡手上的左靴，那根手指还在抽动。
陈夜藏进翻倒货柜车的另一侧阴影里。与上一章藏身位相隔十五米，位置对称，角度更刁。他蹲下，左手按入沥青裂缝。指尖稻草裂开，渗出黑丝，顺着地底缝隙钻行。恐惧根须早已埋设，此刻被激活，如活蛇般爬向公交车底盘。
连接完成。
他双目纽扣泛起幽光。不是强光，是两团缓慢旋转的灰烬。幽光投在地上，影子突然拉长，贴着地面爬向鬼公交轮毂。
黑雾升腾。
从车底轮胎开始，一缕接一缕，往上缠绕。车架、车窗、车顶，全被吞没。整辆公交车被裹进直径三十米的浓雾球体。雾内空间扭曲，光线折射错乱。
驾驶座上，司机猛然抬头。
他原本低垂着头，脖颈扭曲，眼眶空洞，脸上爬满黑色脉络。那是诡异能量寄生的痕迹。此刻，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眼前变了。
前方公路不再是焦黑废墟，而是铺着青石板的小巷。夕阳斜照。妻子穿着蓝布衫，牵着穿红鞋的孩子，正朝他挥手。孩子手里攥着半块糖饼，笑着喊“爸爸”。
司机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
他想踩刹车。脚动不了。方向盘在他手中扭动，像一条活过来的蛇。车身猛地前冲。速度越来越快。他拼命拉方向盘，手臂肌肉崩裂，血从袖口滴落。
撞上了。
挡风玻璃炸开血花。妻儿身体在车头前爆开，肉块飞溅，粘在玻璃上，顺着雨刮器滑下。孩子的红鞋卡在保险杠下，还在轻轻晃。
场景重置。
小巷重现。妻儿再次出现，笑着挥手。
车又冲了出去。
这一次他看见妻子的脸在撞击前转向他，嘴角咧开，不是笑，是哭。孩子张嘴，不是喊爸爸，是尖叫。
第三次重演。
第四次。
每一次都更清晰。每一次都多一个细节——妻子怀里的包是去年生日他送的。孩子后脑有一小块胎记。血喷出来的时候，胎记还在。
司机双手死抓方向盘，指节爆裂。嘴里发出非人嘶吼，像是几十个人同时在喉咙里哭喊。鼻孔流血，耳朵裂开，眼泪混着血往下淌。他全身抽搐，脊椎弓起，头几乎顶到车顶。
副驾驶的C级御灵者猛地一震。
他本已瘫坐，胸口贯穿伤让他呼吸艰难。可噩梦领域的波动穿透了他的意识。他看见自己站在特事局训练场，面前是七具烧焦的尸体——那是他第一次任务失败时没能救下的平民。尸体突然全部抬头，眼眶里伸出黑色触手，缠住他的脚踝，往地下拖。
他咬牙，掐住自己大腿，留下深坑。冷汗浸透护甲内衬。他知道这是幻觉。可身体反应骗不了人。心跳飙到极限，血压冲顶。他想启动短杖，手抬不起来。
领域内恐惧浓度飙升。
陈夜站在雾外，感知如网铺开。每一丝颤抖、每一声喘息、每滴汗水蒸发的热气，都传入他的噬恐核心。司机的恐惧是深海漩涡，纯粹而暴烈。C级御灵者的恐惧是高压电流，带着挣扎的锐痛。两者叠加，能量洪流灌入体内。
枯骨茅刺在胸口微微震动，渴望收割。
但陈夜不动。
他在等。
司机在第五次幻象中崩溃了。他不再试图反抗。反而笑了。眼泪和血糊了满脸，他笑着松开方向盘，双手举过头顶，像投降。然后猛地扑向前，用头去撞挡风玻璃。
砰！
玻璃裂开蛛网纹。
他不管。继续撞。第三次，玻璃碎裂。他伸手进去，抓出血肉模糊的脸，硬生生往下撕。
“别……别再来了……求你们……”他哭着说，“别让我杀他们……我错了……我不该接这趟车……”
话音未落，方向盘突然扭曲。
金属骨架断裂重组，拉长，弯曲，变成一根布满倒刺的骨爪。爪尖滴着黑油般的液体。它不受控制地回旋，穿过座椅靠背，直插副驾驶。
C级御灵者瞳孔骤缩。
他想闪。
迟了。
骨爪贯穿胸膛，从背后穿出，带出一团破碎的脏器。他整个人被钉在座椅上，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护甲瞬间熄灭，符文崩解。短杖从手中滑落，掉在脚边。
骨爪缩回。
他瘫下去，只剩一口气吊着。眼球上翻，嘴唇发紫。可意识还在。他能感觉到胸口那个洞，能感觉到血顺着座椅流下。更可怕的是，噩梦没结束。他仍看见那些烧焦的尸体，正一具具爬起来，朝他走来。
司机已经不撞玻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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