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造纸司旁的空地已竖起丈许高的木栅栏，三十余名从各地遴选的顶尖匠户正围着几座新搭的草棚忙碌。林枫踏着晨露走进工坊时，锻铁炉的火光已刺破薄雾，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与风箱的呼哧声交织成一片。
“林院判！” 负责锻打的张匠头快步迎上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您要的空心铜针已锻出三支，只是……” 他语气迟疑，引着林枫走向案台。
案上摆着三支寸许长的铜针，针尖被磨得略显圆润，针尾连着简陋的铜制活塞筒。林枫拿起一支凑近细看，指尖能摸到针身凹凸不平的锻打痕迹，活塞与筒壁的缝隙更是肉眼可见。“试过气密性了？” 他问道。
张匠头苦着脸点头：“按您说的，灌满清水推拉活塞，针口漏得厉害，顶多推半寸就再也压不动了。而且这百炼钢做的活塞太脆，今早试的时候断了两支。” 说着举起断裂的活塞，断面处能看到参差的铁屑，“咱们已经用了灌钢法，把熟铁裹在生铁外锻打，可还是撑不住反复推拉。”
林枫沉默着将铜针放回案台。青霉素的初步提炼已见雏形 —— 他指导匠户用陶罐培养青霉菌，再用煮沸的麻布过滤培养液，得到了浅黄绿色的澄清液体。可没有可靠的注射器，这些液体根本无法注入人体。昨日他试着用铜针给感染的兔子注射，药液漏了大半，兔子最终还是没能活下来。
“林大哥，这‘天青霉’药真的能治高热？” 徐妙锦提着食盒走进工坊，看到案上的铜针，秀眉微蹙，“这些针看着倒是精巧，只是…… 能用吗？” 她刚从国公府赶来，带来了徐达的消息 —— 老国公已能下地行走，只是仍需静养。
林枫拿起铜针演示推拉，活塞与筒壁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清水顺着缝隙不断渗出。“问题出在精度上。” 他无奈摇头，“针筒内径必须绝对均匀，活塞要与筒壁严丝合缝，手工锻打根本做不到。而且这铜针无法彻底消毒，高温烘烤会让针身变形，用烈酒擦拭又杀不死深层细菌，注入体内反而会引发新的感染。”
徐妙锦闻言恍然大悟，随即感叹道：“亏得你师傅能想出这等法子，既要炼药，还要造这般精巧的器械，简直是世外高人才能有的见识。”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只是如今器械不成，难道这神药就真的用不了了？”
林枫没有回答，目光扫过工坊里忙碌的匠户。锻铁炉旁，两名匠人正反复折叠锻打一块钢坯，火星溅落在地面的水渍上滋滋作响；角落的木工正在打磨陶罐，试图做出密封性更好的发酵容器。他忽然想起昨日查验原料时发现的问题 —— 工部送来的黄铜含铅量过高，延展性虽好却极易滋生细菌，而适合制作医疗器械的纯铜，整个金陵城也找不出几斤。
“张匠头，再试一次。” 林枫突然开口，“用百炼钢做针筒，活塞换成牛角，先不考虑消毒，只拼气密性。” 他知道这只是徒劳，却仍想亲眼看看手工技艺的极限。
匠人们立刻行动起来。风箱被拉得更急，锻铁炉的温度升至极致，赤红的钢坯在铁砧上被反复捶打，渐渐拉成细长的筒状。一名老匠人拿着细锉刀，屏住呼吸一点点打磨针筒内壁，豆大的汗珠顺着皱纹滚落。三个时辰后，新的注射器终于制成，牛角活塞与钢筒的贴合度明显提升，可推拉时仍需用极大的力气，稍一用力，针筒接口处便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不行。” 林枫轻轻一掰，钢质针筒应声断裂，断面处的晶粒粗得像沙土，“熟铁太软，生铁太脆，百炼钢虽好，却没有精密加工的工具。” 他颓然坐在木凳上，望着案台上的青霉素培养液，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现代医学的每一步进步，都建立在工业革命的基础上，没有机床，没有标准化生产，没有无菌技术，即便他知道青霉素的原理，也如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徐妙锦见状，默默递过一块点心：“先歇歇吧，或许过几日能想出别的法子。父亲常说，事有缓急，不可操之过急。” 她看着林枫疲惫的侧脸，想起这些日子他为研制新药熬红的双眼，心中既有敬佩，又有几分心疼。
傍晚时分，林枫回到东宫的住处，桌上已堆满了从工部借来的典籍，《考工记》的抄本摊开着，上面画满了他标注的记号。他翻到锻造章节，看到 “灌钢法”“百炼钢” 的记载，心中更觉沉重。明初的冶炼技术虽已领先世界，能造出锋利的兵器和坚韧的农具，却始终无法突破精密加工的瓶颈 —— 没有车床，无法保证零件的圆度；没有卡尺，无法测量微米级的误差；没有电力，无法实现连续稳定的切削。
夜深人静，林枫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索性起身点亮油灯，从行囊最深处取出那本泛黄的《军地两用人才之友》。这本书跟着他穿越而来，封面早已磨损，内页却依旧清晰。他之前只关注了医学和化工部分，此刻心烦意乱，便随意翻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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