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演习的尘埃早已落定，但由那场钢铁与火焰的展示所激起的涟漪，却并未平息，反而在江东大地上，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发酵、膨胀，最终演变成了令人心惊的洪流。
时值泰始八年寒冬，凛冽的江风也吹不散建业城中弥漫的压抑，更吹不散沿海渔村港口间那越传越盛的诡异流言。
起初，只是在一些靠近北方的渔民间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北边晋人的海龙军，那船，不是人造的！”一个裹着破旧棉袄的老渔民，在浪涛拍岸的声响中，对几个围拢在一起的同伴神秘兮兮地说道，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敬畏与恐惧，“我那日远远瞧见过一眼，我的个海神娘娘哟，那船比山还高，楼阁好几层，帆一展开，能把日头都遮住！”
“何止啊！”另一个中年渔民压低声音，脸上是夸张的表情，“我表兄的连襟跑海贸，亲眼所见！晋人的战船能口吐雷霆，拳头大的石头（他显然无法理解投石机的概念）飞出来，能把礁石都砸碎！还有那弩箭，跟小树一样粗，带着火，一下子就能把船射个对穿！”
“这算什么？”又有人加入，语气更加玄乎，“最邪乎的是，他们的船不怕火！吴官爷们最厉害的火船撞上去，那晋船自己就能喷水，像……像海里的巨鲸喷水柱一样，几下就把火浇灭了！还有，船底破了洞都不沉，你说这不是海神保佑是什么？”
“海神保佑？”老渔民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带着颤抖，“我看呐，那晋人的海龙军，根本就不是凡人！他们的主帅王濬，说不定就是海神爷在人间的化身！或者……是得了海神爷赐下的法宝！不然，怎么解释这些？”
类似的对话，在江东漫长的海岸线上，无数个渔村、码头、酒肆中重复上演着。人类对无法理解的力量，总是倾向于用神话和传说来诠释。晋朝海龙军那超越时代认知的战斗力，在信息传递本就失真的古代，经过无数张嘴巴的添油加醋，迅速被神化。
“海龙军”这个名字，在他们口中，渐渐变成了“海神军”。王濬成了“龙王将军”或者“巡海夜叉”。那新式的楼船成了“龙宫宝船”，投石机成了“雷公炮”，床弩成了“火龙弩”，水密隔舱和消防设施更是成了“海神赐下的不沉符”和“甘霖法咒”。
恐慌，如同潮湿阴冷的寒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每个听闻者的骨髓里。
这种恐慌，首先在底层军民中蔓延。渔民不敢远航，生怕撞上“海神军”的舰队，被“龙王爷”收了去。沿江沿海的守军士卒，在值夜时望着黑漆漆的江面或海面，总觉得那深邃的黑暗中，潜伏着无数喷火吐雷的巨舰，士气日益低落。
流言终于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建业，传到了吴国宫廷。
起初，孙皓对此嗤之以鼻，将其斥为“无知小民妄言”和“晋人奸细散布的蛊惑之语”。他甚至下令杖毙了几个在宫中议论此事的宦官，试图以严刑峻法扼杀流言。
然而，堵民之口，甚于堵川。
流言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因为官方的禁止而变得更加隐秘和汹涌。而且，朝堂之上，一些深知水师虚实、内心早已惶恐不安的将领，也开始委婉地向孙皓进言。
“陛下，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一位老臣战战兢兢地陈述，“晋人近年来大力经营海疆，其水师战力突飞猛进，恐非虚言。如今民间流言四起，军心浮动，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放肆！”孙皓勃然大怒，将面前的案几掀翻，酒水菜肴洒了一地，“尔等也要助长妖言，乱我军心吗？什么海神龙王？皆是虚妄！我江东水师纵横江海数十年，岂是北人几条破船可比？再敢妄言者，视同通敌，立斩！”
他的暴虐压制了公开的讨论，却无法消除人们心底的恐惧。相反，他这种拒绝面对现实的态度，让许多尚有理智的文武官员感到绝望。皇帝越是禁止，越是说明他内心的虚弱和恐惧，也越是让下面的人觉得，那“海神军”的传说，恐怕……八九不离十。
建业城中，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气氛愈发浓重。商人开始悄悄转移财产，一些官员暗中嘱咐家人做好应变准备。就连市井小儿玩耍时，也学会了唱起新编的、词句含糊却透着不祥的歌谣：“海龙来，楼船高，建业城头浪滔滔……”
无形的恐惧，比有形的刀剑更能瓦解斗志。晋朝海龙军尚未真正兵临城下，但那关于“海神庇佑”的传说，已经像一把冰冷的锉刀，正在一点点地锉掉东吴政权最后的那点抵抗意志和民心基础。
孙皓的严禁，成了这传说最好的助燃剂，让恐慌的野火，在江东的土地上，烧得愈发猛烈。而这把火，最终将反噬其自身。
喜欢炎儿，给司马家积点儿德吧请大家收藏：(www.suyingwang.net)炎儿，给司马家积点儿德吧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