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尝试,在悄无声息中开始了。刘伯带着两个忠仆,雇了两辆骡车,真的往西边那些山路崎岖的乡镇去了。赵掌柜重新布置了铺面,隔出半间做了“零活铺”,挂出“改制衣衫、工廉物美”的招子,又进了大批结实便宜的布料和零碎物件。钱掌柜则提着两壶酒,几包卤味,去找那个在码头角落修破鞋的孙瘸子。
起初,一切都是艰难的。刘伯收上来的米,零零碎碎,成色不一,运输也麻烦。赵掌柜的“零活铺”开张,看热闹的多,真来改衣服的少,那些廉价的布头、纽扣,也少人问津。柳家的米铺、布庄,依旧门可罗雀,对面的云锦阁和陈氏粮行,依旧宾客盈门,鲜明的对比,像一记记无声的耳光。
陈继礼听着手下汇报,笑得更加轻蔑:“收破烂的收破烂,缝穷的缝穷,柳家这是自甘下贱,要与引车卖浆者为伍了。也好,省得我们费心,她们自己就把招牌做臭了。吩咐下去,不必再刻意打压,免得胜之不武,落人口实。就让她们这么苟延残喘着,我倒要看看,她们那点本钱,能收几石破烂米,缝几件破衣裳!”
他似乎己经看到了柳家彻底败落、那两个孤女走投无路的结局。柳家产业的发还,到头来,不过是总督大人一场徒劳的、可悲的作秀。
然而,变化,往往发生在最不被注意的地方。
刘伯收来的“零碎米”,虽然品相不一,但都是当年的新谷,脱壳后煮出来的饭,有一种城里精米所没有的天然香气。柳家米铺门口,重新支起了那口大锅,熬着稀粥,用的就是这些“零碎米”里的碎米。粥香飘出半条街,不仅吸引了乞儿孤老,也引来了一些早起做工的力夫、赶集的老农。他们花一两文钱,就能买上一大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粥,配上柳家铺子里新添的、自家腌的咸菜疙瘩,吃得浑身暖洋洋。吃完粥,顺便打点油盐,扯上几尺布,或者把磨破的衣裤拿来,花几个铜板,让铺子里的婆子给缝补妥帖。
渐渐的,柳家铺子门口,在清晨和傍晚,开始有了些固定的人气。不再是门可罗雀,开始有三五成群的人,蹲在门口喝粥,闲聊,顺便做点小买卖。那些廉价的布头、纽扣,被大姑娘小媳妇们翻捡着,搭配着,竟也慢慢有了销路。“零活铺”的两个婆子,手脚麻利,工钱公道,补的补丁又结实又好看,名声悄悄传开,来改衣服、打络子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码头那边,孙瘸子起初只是碍于情面,偶尔让手下的苦力,帮忙留意一下那两家船行的动静。但柳家仓房真的给他用,不收分文,还时常让钱掌柜送些酒肉。人心都是肉长的,孙瘸子手下那些苦哈哈的弟兄,平日没少受码头管事的欺压,见柳家这位大小姐做事如此“讲究”,也便留了心。一些码头上的闲话、那两家船行不太地道的勾当,便通过孙瘸子的嘴,零零碎碎传到了钱掌柜耳朵里。钱掌柜不声不响,一一记下。
变化是微小的,缓慢的,像初春冻土下悄然蠕动的草根,表面上,依旧是一片萧瑟。柳家的账本上,依旧没有令人欣喜的盈余,只是亏损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那五百两银子,如同最耐烧的柴薪,在柳若漪的精打细算下,一点一点,持续散发着微弱而持久的热量。
这一日,柳若漪正在“零活铺”里,看一个婆子给一件旧衫子换领子。那婆子姓王,原是绣庄的绣娘,手艺极好,只是年纪大了,眼睛有些花,被东家辞退,家里又急着用钱,被赵掌柜寻了来。柳若漪给了她比市面高的工钱,只说了一句:“王婆婆,我不催您,活儿要做细,要对得起人家拿来的衣裳。”
王婆子感激不尽,做起活来格外用心。此刻,她正用同色的线,细细地将新领子缝上去,针脚细密匀称,几乎看不出接缝。
铺子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半旧青衫、头戴方巾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他先是在摆着布头的架子前看了看,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各种颜色的丝线络子,最后目光落在王婆子手里的活计上。
“这位先生,可是要改衣衫,还是买些丝线?”柳若漪上前招呼。她如今常来铺子,有时也亲自招呼客人,并无多少小姐的架子。
那文士转过身,面容清癯,目光温和,拱手道:“可是柳小姐?在下周文渊,冒昧来访。”
周文渊?柳若漪想起近日隐隐听到的一些士林议论,似乎有位周秀才,在“一品香”茶楼与人争论,为柳家说过几句公道话。她连忙敛衽还礼:“原来是周先生,久仰。不知先生有何见教?”
周文渊笑了笑,将手中的布包放在柜上打开,里面是一件半旧的直裰,腋下开裂了一道不小的口子。“在下的衣衫破了,听闻贵店手艺不错,工钱也公道,特来缝补。”
柳若漪微怔。一位秀才公,亲自来这“零活铺”补衣服?这倒是少见。她看了一眼那直裰,是细棉布的,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破裂处也很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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