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体乾接过布帛呈给皇帝。皇帝展开细看,图中笔迹粗陋,但标注详细——城墙高度、守军位置、换岗时间、粮仓军械库所在……一目了然。
“这图……可靠?”皇帝问。
“可靠。”沈墨斩钉截铁,“献图之人,乃臣麾下哨探,已潜入台湾数月。图中信息,皆经多方核实。”
方从哲和李汝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不安。他们没想到沈墨准备如此充分,连城防图都拿出来了。
“即便如此,跨海远征,风险太大。”方从哲做最后努力,“万一失利,损兵折将,有损国威。不如……”
“首辅是怕战败担责?”沈墨突然问。
这话太直,方从哲脸色顿时变了。“沈督师此言何意?老夫为国谋事,岂有私心?”
“下官失言。”沈墨躬身,但话已出口,“只是台湾之事,关乎社稷安危,百姓生死。若因怕担责而畏战,因畏战而弃土,后世史书,将如何评说?”
“你!”方从哲气得胡须颤抖。
“够了。”皇帝再次打断,他疲惫地闭上眼睛,“你们都退下吧。沈墨留下。”
方从哲和李汝华一愣,但不敢违命,躬身退出。王体乾也识趣地带着太监宫女退到门外。
暖阁里只剩下皇帝和沈墨。
许久,皇帝睁开眼。“沈墨,你跟朕说实话。收复台湾,你有几成把握?”
沈墨沉吟片刻。“若朝廷全力支持,水陆并进,岛上汉民响应,有七成把握。若只给现有兵力钱粮,徐徐图之,有五成把握。若……”
“若什么?”
“若朝廷不支持,甚至掣肘,那……”沈墨抬头直视皇帝,“臣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但台湾必失,东南必乱。十年之内,红毛战船将驶入长江口。”
这话说得很重,重到可能掉脑袋。但沈墨不得不说。他必须让皇帝明白,这不是可打可不打的小仗,而是关乎国运的生死之战。
皇帝沉默。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炭火盆里的炭块塌了一块,溅起几点火星。
“沈墨。”皇帝缓缓开口,“你知道朕为什么病吗?”
沈墨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不是身病,是心病。”皇帝自顾自说下去,“朕登基四十八年,前十年张居正当国,朕是傀儡;后三十八年,朕想做事,处处掣肘。九边军饷,发不下去;赋税改革,推不动;甚至立太子,都要跟那些文官争十几年。现在朕老了,病了,他们更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这话说得凄凉,沈墨听得心惊。
“台湾的事,朕知道重要。”皇帝继续道,“但朕若下旨远征,内阁可以封驳,户部可以哭穷,言官可以上疏骂朕好战。朕就算坚持,他们也有办法拖延——调兵慢一点,拨饷少一点,补给差一点。仗打输了,是朕的错;打赢了,是他们的功劳。”
这就是大明朝的现状。皇帝被文官集团架空,想做点事比登天还难。
“那皇上……”沈墨不知该说什么。
“所以朕要你进京。”皇帝看着他,“你不是他们的人。你有军功,有胆识,敢说话。朕要你去做一件事。”
“请皇上明示。”
皇帝从枕下取出一枚令牌,纯金打造,正面刻“如朕亲临”,背面是龙纹。“这是朕的密令。你持此令,可不经内阁兵部,直接调动东南各省驻军,调用府库钱粮。限期一年,收复台湾。”
沈墨接过令牌,手微微颤抖。这权力太大了,大到他都不敢想。
“但朕有几个条件。”皇帝补充道,“第一,只能动用东南兵力,不得调九边精锐。第二,钱粮从东南自筹,朝廷只给名义。第三,若事败,你得担全责。若事成……”皇帝顿了顿,“朕保你一个伯爵。”
风险与机遇并存。成功了,封爵拜将;失败了,抄家灭族。
沈墨没有犹豫。“臣领旨。”
“好。”皇帝似乎耗尽力气,重新靠回榻上,“去吧。朕累了。”
沈墨磕头退出。走出暖阁时,王体乾站在门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沈督师,谈妥了?”
沈墨拱手。“多谢王公公安排。”
“咱家只是传个话。”王体乾压低声音,“不过督师,东南那潭水深得很。您这一去,多少人等着看您笑话,多少人盼着您栽跟头。好自为之。”
“下官明白。”
走出乾清宫,阳光刺眼。沈墨眯起眼睛,手中的金令牌沉甸甸的。
方从哲和李汝华还在偏殿等着,见他出来,都围上来。
“皇上跟督师说了什么?”方从哲问。
沈墨亮出令牌。“皇上密旨,命下官全权负责台湾事务。一年为期,不得有误。”
两人脸色大变。他们没想到皇帝会绕过内阁,直接给沈墨这么大的权力。
“沈督师,这……这不合规矩!”李汝华急道。
“皇上的旨意,就是规矩。”沈墨不再多言,大步离开。
走出宫门,沈忠牵马过来。“督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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