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巡检的行动比沈墨预想的要快。
就在沈墨于客栈中梳理各方线索，静观其变之时，胡巡检竟亲自找上门来。依旧是一身便服，但眉宇间的沉凝比茶楼那次更重了几分。
“胡大人光临，有失远迎。”沈墨将胡巡检请入房内，神色如常，心中却知，对方定是遇到了难以决断之事，或者说，自己投下的石子，终于激起了预期的涟漪。
胡巡检没有过多寒暄，落座后便直视沈墨，开门见山：“墨掌柜，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上次提及的‘船锚’与衙门内部之事，胡某回去后思之再三，觉得并非空穴来风。”
沈墨为他斟茶，不动声色：“哦？大人可是发现了什么？”
胡巡检沉吟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决定坦诚部分信息：“衙门内近日确有些异常。一个新晋书吏，与正在挤压隆昌号的广源号过从甚密。此外，昨夜有不明船只接近过隆昌号的丙字仓废弃码头。”他略去了自己暗中调查受阻的细节，但紧绷的语气已说明了很多问题。
沈墨静静听着，心中快速分析。广源号……这个一直试图取代隆昌号的商号，果然也卷了进来？是单纯的商业竞争，还是背后也有那只“船锚”的影子？至于那艘乌篷船，在这个敏感时刻接近丙字仓，目的绝不单纯。
“大人将此等机密告知在下，是为何意？”沈墨问道，他需要明确胡巡检的立场和意图。
胡巡检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墨掌柜并非寻常商人。你屡次出现在关键之处，洞察先机，胡某虽不知你真实目的，但眼下看来，你我所求，或许并无冲突——都不愿看到三江口漕运被宵小之辈搅得天翻地覆，更不愿看到国帑民财被肆意侵吞。”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胡某欲查清衙门内鬼及背后势力，但孤掌难鸣，且投鼠忌器。墨掌柜消息灵通，不知……可否相助？”
这是寻求合作了。沈墨看着胡巡检眼中那份被现状逼迫出的决绝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知道火候已到。他需要官面上的助力，而胡巡检则需要他这条“暗线”提供线索和突破口。
“大人忧心公事，在下佩服。”沈墨缓缓道，“既然大人信得过，在下自当尽力。关于那广源号与书吏，在下或可派人从旁探查，看看他们背后是否还有他人。至于那艘乌篷船和丙字仓……”
沈墨目光微闪：“或许，我们该亲自去探一探那丙字仓的废弃码头，看看昨夜的不速之客，究竟留下了什么痕迹。”
胡巡检眼中一亮：“墨掌柜的意思是，夜探丙字仓？”
“正是。”沈墨点头，“对方行事诡秘，白日里必然清理过痕迹。唯有夜间再去，或能发现些他们疏忽之处。此事需绝对隐秘，不宜动用衙门人手，以免打草惊蛇。”
胡巡检略一思忖，便重重点头：“好！就依墨掌柜！何时动手？”
“事不宜迟，就在今夜子时。”沈墨定下时间，“在下会带两名得力人手，届时在丙字仓西侧那片芦苇荡与大人汇合。”
“一言为定！”胡巡检站起身，拱手告辞，来时眉宇间的沉凝化为了行动前的决断。
送走胡巡检，赵虎和观墨从暗处走出。
“公子，与官府的人合作，是否太过冒险？”赵虎有些担忧。
“风险与机遇并存。”沈墨道，“胡巡检此人，尚有几分正气与胆色，且他此刻处境，与我们确有共同利益。借他之手，我们能更方便地接触到衙门内的信息和一些官方渠道。况且……”
沈墨嘴角泛起一丝冷意：“有他这位巡检大人一同夜探，即便被发现，也有了转圜的余地。我们要查的，是比‘海阎罗’更狡猾的对手，单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太难了。”
是夜，子时。月黑风高，江涛拍岸。
丙字仓区域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主码头巡逻兵丁的灯笼如同鬼火般摇曳。沈墨、赵虎、观墨三人如约而至，与早已等候在芦苇荡中的胡巡检汇合。胡巡检也仅带了一名绝对信任的心腹亲兵。
五人皆是深色衣物，悄无声息地借着阴影掩护，向胡巡检所说的那个废弃小码头摸去。
码头十分破败，木板腐朽，栈桥歪斜，早已废弃多年。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气和水草腐烂的味道。
观墨与赵虎立刻分散开来，如同经验丰富的猎犬，伏低身体，借助微弱的星光和水面反光，仔细勘察着地面、栈桥以及临近水面的每一寸地方。
胡巡检与亲兵则负责警戒，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暗的角落。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观墨忽然在一处潮湿的泥地旁蹲下身，低声道：“公子，大人，这里有发现！”
几人立刻围拢过去。只见在靠近水边的泥泞中，有几个模糊的脚印，其中一枚脚印的边缘，似乎沾着一点不同于河泥的、暗红色的黏着物，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难以分辨。
沈墨用手指沾起一点，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极淡的、类似朱砂混合着某种油脂的怪异气味传来。
“这不是普通的泥土。”沈墨低声道，小心地用油纸将那点痕迹刮取下来包好。
与此同时，赵虎在栈桥一根断裂的木桩下，发现了一小片被勾住的、质地特殊的黑色布条，入手冰凉柔韧，不似寻常棉麻。
“这布料……”胡巡检接过布条，仔细摸了摸，脸色微变，“这似乎是……水靠（一种用于潜水的紧身衣物）的材质！”
深夜，废弃码头，水靠碎片，奇怪的暗红色黏着物……昨夜那艘乌篷船停留在此，船上的人，很可能下水了！
他们下水去做什么？丙字仓临水而建，难道这水下，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通道，或者……那所谓的“暗仓”，并非只有陆路一条途径？
线索似乎指向了一个更加出乎意料的方向。沈墨与胡巡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凝重。
这次的夜探，收获远超预期。但也意味着，他们面对的对手，其狡猾与隐秘程度，恐怕还在之前的估计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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