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客栈房间内只余一盏孤灯。
沈墨伏案疾书，将暗账册子上的符号代称一一誊录在另一本空白的册子上。赵虎则在一旁小心警戒，耳朵时刻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公子，这钱胖子真是胆大包天！”赵虎看着那些被沈墨初步解读出的记录，忍不住咂舌，“光是近半年，经他手‘损耗’、‘转兑’的漕粮、官盐，折合成银钱，怕就不下万两！这还不算那批不见踪影的‘南金’！”
沈墨笔下不停，头也未抬，声音低沉：“隆昌号盘踞三江口多年，背靠京城贵戚，上下打点，左右逢源，早已成了一棵盘根错节的毒树。钱友仁不过是在这树下，吃得最肥的一只蛀虫罢了。这本暗账，记录的恐怕不止是他一人之贪。”
他指着其中几条涉及“兑”、“转”的记录，后面都跟着不同的代号，如“西山客”、“柳叶舟”等。“这些，很可能就是与他勾结分赃的各方势力代号。动了钱友仁，难免会惊动这些藏在暗处的人。”
“那咱们……”赵虎面露忧色。
“无妨。”沈墨放下笔，吹干纸上的墨迹，眼神在灯下显得格外深邃，“水浑才好摸鱼。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握住钱胖子的命脉，让他为我们所用，顺着他这根藤，去摸后面的瓜。”
他将誊抄好的册子递给赵虎：“赵叔，这份抄本你收好，与原件分开存放，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
“是，公子。”赵虎郑重接过，贴身藏好。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几声有节奏的鸟鸣——是观墨回来了。
赵虎立刻打开窗户，一道黑影利落地翻了进来，正是观墨。他气息微喘，脸上却带着兴奋之色。
“公子，虎叔，有发现！”
“慢慢说。”沈墨递过一杯温水。
观墨接过一口饮尽，压低声音道：“我按公子吩咐，带人佯装渔民，靠近了那个‘乌鸦屿’。那地方是个荒岛，礁石林立，水流湍急，平时根本没人去。但我们远远瞧见，岛上背风处，隐约停着几条船，不是渔船，也不是寻常货船，船上有人影晃动，戒备颇严，我们没敢靠太近。”
沈墨与赵虎对视一眼，心中明了。那批“南金”果然就在乌鸦屿！钱主事所谓的“风浪阻滞”，根本就是托词，货物早已秘密抵达，只是不知因何缘由，滞留荒岛，未能入库。
“至于‘丙字仓’，”观墨继续道，“就在隆昌号主码头往西三里处的官仓区，是隆昌号长期租用的几个大仓之一。我们打听过，前几天确实有漕船卸货入丙字仓，但入库后，仓门就一直紧闭，增加了守卫，说是盘库清点。”
盘库清点？沈墨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暗账上明明写着“清运抵利，转暗仓”，这所谓的“盘库”，恐怕就是为了掩饰将那八千石漕粮转移至“暗仓”的行动！
“可查到‘暗仓’的线索？”沈墨追问。
观墨摇了摇头，面露难色：“‘暗仓’极为隐秘，我们盯了丙字仓两天，未见有大宗货物运出。要么是转运发生在深夜，我们的人手不足以全方位监控；要么，这‘暗仓’的入口，就在丙字仓内部，或者有我们不知道的密道。”
沈墨沉吟不语。钱友仁老奸巨猾，暗藏必然藏得极深，不会轻易被发现。
“公子，还有一事。”观墨补充道，“我们的人在码头听到些风声，说明日可能会有漕运衙门的巡检，例行核查各商号仓廪储粮情况。不知是否与隆昌号有关？”
漕运衙门巡检？
沈墨眼中精光一闪！这或许是个机会！
他迅速在脑中盘算：钱胖子此刻最怕的就是那批“南金”出事，以及暗账暴露。如果这个时候，漕运衙门突然去查他的粮仓，而仓中正好有刚转入“暗仓”后留下的亏空，或是其他见不得光的勾当……
钱胖子必然会阵脚大乱！
而自己这个刚刚“雪中送炭”，手握“借款”的“墨掌柜”，就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届时，无论是打探“暗仓”位置，还是逼迫他吐露更多内情，都会容易得多。
“看来，明天这五千两银子，送得正是时候。”沈墨轻轻叩着桌面，脸上露出了运筹帷幄的笑容，“不仅要送，还要大张旗鼓地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墨掌柜’与隆昌号钱主事，已是‘莫逆之交’！”
他看向观墨：“你做得很好，让兄弟们撤回来，好生休息。明日，或许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是，公子！”观墨领命，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夜色中。
赵虎看向沈墨：“公子，您是打算借漕运衙门这把刀？”
“不，”沈墨摇头，目光幽深，“是让钱胖子自己，主动把这把刀递到我们手里。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再稍加引导。”
夜更深了，客栈的灯火熄灭，仿佛一切都已沉寂。但沈墨知道，黎明到来之时，三江口这潭深水，将因他投下的这几颗石子，掀起更大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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