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咽声在喉头滚了几滚，又被沈墨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沉闷的、带着血腥味的喘息。他不能垮，至少现在不能。
火光跳跃，映着猎人靠在岩壁上一动不动的身影，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暗色岩石。洞穴里只剩下沈勇因伤痛而压抑的呻吟，和苏雨荷低低的、哄孩子入睡的啜喁声。
沈墨的目光从猎人身上移开，缓缓扫过身边每一个人。赵虎绷紧的侧脸，观墨惊惶未定的眼神，另外两名护卫疲惫而警惕的姿态……“有人，在溪边取水时，往一个水囊里弹了点什么。” 猎人的话如同毒蛇，在他脑海里嘶嘶作响。
当时在黑石峪，负责取水的是谁？是赵虎亲自安排的，还是……他不敢深想，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如果暗算者就在他们中间，那此刻，他们岂不是与虎狼同穴？
他强迫自己冷静，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看向那堆小小的篝火，看向火上那个冒着微弱热气的破旧瓦罐。猎人之前往里面丢了几块肉脯和野菜，此刻，一股混合着腥气和苦涩草药气味的、难以言喻的味道正慢慢散发出来。
猎人忽然动了。
他起身，走到洞穴一角堆放杂物的地方，窸窸窣窣地翻找着什么。片刻后，他拿着几株干枯的、形态有些特异的草药走了回来。他看也没看沈墨等人，径直将草药折断，投入瓦罐之中。
一股更浓烈、更奇异的药味弥漫开来，有些刺鼻，又带着点回甘。
“这……”赵虎忍不住开口，带着浓浓的怀疑，“这是什么？”
猎人没有回答，只是用一根干净的树枝在瓦罐里缓缓搅动。他的动作很稳，带着一种常年做这件事形成的习惯性精准。
沈墨盯着那翻滚的、颜色变得深褐的汤汁，心脏莫名地揪紧。他不懂药理，但这味道……让他想起父亲病重时，房间里常年不散的汤药味，只是更加古怪。
猎人搅动了一会儿，用树枝挑起一点汤汁，凑近火光照了照，又放到鼻尖嗅了嗅。然后，他放下树枝，看向沈墨，沙哑地吐出两个字：“喝掉。”
不是商量，不是建议，而是命令。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喝什么喝！”赵虎猛地站起，牵动伤口让他龇牙咧嘴，但他仍强撑着挡在沈墨面前，怒视猎人，“谁知道你往里加了什么鬼东西！”
猎人的目光越过赵虎，直接落在沈墨脸上，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驱寒，吊命。不喝，下一个倒下的，就是你。”
他的话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沈墨的耳膜。下一个倒下的……像父亲一样吗？他看向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的沈勇，看向蜷缩着身子、冷得微微发抖的苏雨荷和孩子，再看看自己这具早已疲惫不堪、全凭意志支撑的身体。
是啊，不驱走这深入骨髓的寒气和湿气，不用点东西吊住这口气，他们可能根本撑不到明天日出，更别提应对可能随时出现的追兵，或者……身边可能存在的暗箭。
赌吗？
赌这神秘猎人此刻没有恶意？赌这碗气味古怪的汤药真是救命的良方？
沈墨看着猎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他这一路，不一直都在赌吗？赌一条生路，赌一线生机。
他推开赵虎阻拦的手臂，动作不大，却异常坚定。
“我喝。”
他走到瓦罐前，那滚烫的热气熏着他的脸。他伸出手，手指因为寒冷和内心的剧烈挣扎而微微颤抖。他没有碗，只能就着瓦罐的边缘。
“公子！”赵虎和观墨同时惊呼。
苏雨荷也抬起了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沈墨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俯下身，凑近那翻滚着怪异药材的汤汁，浓烈的气味冲入鼻腔，让他几欲作呕。他闭上眼，如同饮鸩止渴般，小心地呷了一口。
滚烫、苦涩、辛辣、还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土腥味和微麻感瞬间在口腔中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烧灼下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猎人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表示。
过了十几息，沈墨并未感觉到预料中的剧痛或不适，反而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暖意，从胃腹间缓缓扩散开来，驱散了些许蚀骨的寒意，连带着混沌的头脑似乎也清明了一丝。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俯身，又喝了一大口。
这一次，他忍住了那强烈的呕吐欲，感受着那暖流在四肢百骸艰难地游走。
他直起身，抹去嘴角的药渍，看向猎人，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多谢。”
猎人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他拿起瓦罐，走到苏雨荷和沈勇身边，示意他们也喝。
苏雨荷看着沈墨，见他微微点头，才颤抖着接过（猎人不知从哪儿找了个破旧的木勺），先喂了孩子一点点，然后自己强忍着喝了几口。沈勇在观墨的帮助下，也勉强灌下去一些。
赵虎脸色铁青，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沈墨看向他，目光带着无声的请求和不容置疑的命令，他才极其不情愿地走过来，几乎是捏着鼻子灌下了那味道令人作呕的汤汁。
洞穴里暂时安静下来，只有火堆燃烧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药力似乎在慢慢发挥作用，身体的寒意被驱散了些，但心头的寒意，却因为猎人的举动和之前那番话，变得更加深重。
这碗药，是救命稻草，也可能是一道催命符。它吊住了他们的命，却也让他们与这个神秘莫测、敌友难分的猎人，绑得更紧。
沈墨靠回岩壁，感受着体内那点微弱的暖意与巨大的疲惫、恐惧交织在一起。他看了一眼再次闭目养神的猎人，又看了看身边神色各异的同伴。
前路，似乎因为这一碗药，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而猎人那句“下一个倒下的，就是你”，如同诅咒，在他心头反复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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