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决赛第二场当天上午。
德克萨斯的太阳从六月初就开始不讲道理,早上八点已经把训练馆的玻璃穹顶烤成了一块巨大的透明铁板。诺阿昨晚在飞机上没睡,落地后直接钻进训练馆,把空调温度调到华氏六十二度,然后用胶带在天花板上又加了一层遮光布——从装备经理那里借来的黑色运动毛巾,十二条缝在一起,用胶带粘成一片巨大的黑色帘幕,把天窗全部遮死。整个训练馆暗得像电影院,只留了场地中央一圈日光灯。日光灯的正下方摆着测力板,测力板上铺着白色浴巾,浴巾上的银色问号被灯光照得刺眼。
“总决赛第二场需要绝对的暗。迈阿密的暖金色灯光会欺骗你的脊椎,让你以为詹姆斯的身体有温度——他没有。他的身体是一台被调校到完美参数的精密机器,运转时不产生任何多余热量。在暗处,你的瞳孔会自然散开,散开的瞳孔能捕捉更多的光——更多的光意味着更多的细节。詹姆斯第一场用闭眼反制你的瞳孔阅读,第二场他会连看都不让你看。如果你看不到他——你就让自己看到更多。”诺阿站在日光灯下,手里拿着冠军二号。鞋垫背面的银色字列在黑暗中隐隐发亮,帆布标签上的“记声响指静影闭”已经挤到了标签的物理极限——最后一个“闭”字的门字框只有半个,另一半写在标签的缝线处。
周奇坐在测力板上,护甲没穿,只穿了一件灰色紧身训练服。他昨晚在飞机上把波波维奇的纸条来来回回折了三十七遍——不是焦虑,是在数。西决七场,邓肯教了他三十七次膝盖咔嗒,伦纳德教了他十九次指关节编码,波波维奇教了他一张纸条正反面写满。詹姆斯的瞳孔扫视只在第一场第一教——那一教的答案是诺阿用余光读到的,但詹姆斯在第四节就学会了闭眼。这个人的进化速度比周奇防过的任何球员都快。隆多用了一个系列赛学会隐藏手指末节变色,阿德用了五场学会假重心,兰多夫用了四场学会假撞击,邓肯用整个职业生涯学会安静——詹姆斯只用了一节。不是詹姆斯更聪明,是他的身体不需要学习。他的身体天生没有预兆,他要学的不是隐藏——是使用。
“第一场他教了你闭眼。”巴蒂尔端着保温杯走进训练馆。黑暗里保温杯的杯壁反射出微弱的金属光泽,贴纸层数已经增加到五十二层——沐辰在总决赛第一场结束后连夜传真了新作品:一个火柴人站在黑暗中,眼睛是两颗银色反光点,周围画了四个投影仪打出的光圈,每个光圈里都有一个詹姆斯的影子。影子们全部闭着眼睛。火柴人旁边一行小字:“他闭眼——我就不看他的眼睛。我看他的影子。”巴蒂尔的头衔折扇第二十九折内侧又加了一张新的微缩蜡笔画——沐辰用黑色蜡笔把第二十八折的王冠涂成了全黑,王冠上四根彩色羽毛变成了一道银色反光弧线。“沐辰说——詹姆斯的王冠在黑暗中。不是金色。是银色。”
“他第一场教闭眼——是让我知道他的瞳孔可以主动关闭。但闭眼零点一秒本身是一个信号。我如果能读到他的闭眼——我就能提前零点一秒知道他在闭眼之后会做什么。”周奇从测力板上站起来,走到训练馆角落的投影仪旁边。诺阿昨晚把四台微型投影仪从更衣室搬到了训练馆,每台投影仪里存了第一场的全部录像——詹姆斯的每一次触球都被标记了彩色时间轴。周奇把第一台投影仪打开——红色线条在黑色帘幕上打出一段韦德的突破路线。第二台——蓝色圆点标记波什的高位站位。第三台——绿色弧线是雷·阿伦的底角绕掩护。第四台——黄色方块是热火的巴蒂尔在弧顶策应。四道投影在天花板交汇,交汇点还是那个银色问号。但这次问号旁边多了一个新的标记——诺阿用银色马克笔在问号的右上方画了一个小括号,括号里写了一个字:“眼”。
“詹姆斯闭眼之前——他的瞳孔会先向突破方向扫视零点零二秒,然后闭眼。闭眼不是替代扫视——是覆盖扫视。他把扫视信号用闭眼盖住,让我读不到扫视的终点。但我如果能在闭眼前读到扫视——我就能提前零点零二秒知道他要做什么。零点零二秒不够我横移,但够我的重心提前倾斜。重心提前倾斜零点零二秒——我的第一步能快零点零五秒。零点零五秒——刚好够卡住他的第一步。”周奇把左脚鞋底抬起来。他在鞋底内侧用银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小箭头,箭头指向大脚趾方向。“让骨系列教会了我让开撞击。风骨系列教会了我读跟腱预兆。语法系列教会了我读阵型语法。邓肯教会了我安静。詹姆斯第一场教会了我闭眼。第二场——他要教我怎么在看不清的情况下阅读一个人的意图。”
艾弗森从训练馆后门走进来。他手里没拿活页夹——昨天那个厚厚的黑色活页夹已经放在周奇的更衣柜里,活页夹最后一页的灰色标签上“预兆?”两个字被周奇用银色马克笔划掉了,下面写了一行新字:“预兆不是身体给的。是大脑在身体启动前做的决定。”艾弗森走到投影仪旁边,把第四台投影仪——热火巴蒂尔的黄色方块——重新校准了焦距。黄色方块在黑暗中的天花板表面变得更清晰,边缘锐利得像被刀切过。“我昨晚看了第一场的录像十一遍。不是看詹姆斯——是看热火的巴蒂尔。肖恩·巴蒂尔,火箭的前队长,热火的角色球员。他在詹姆斯的每一次触球前零点五秒会做一个动作——他会看詹姆斯。不是普通的看,是用余光扫一眼詹姆斯的站位,然后决定自己往哪里跑。他的余光扫视方向——就是詹姆斯接球的位置。詹姆斯用巴蒂尔的余光当镜子——巴蒂尔看哪里,詹姆斯就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巴蒂尔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做这件事。但如果你能读到巴蒂尔的余光——你就能在詹姆斯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里之前知道他要出现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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