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我没有移开视线,径直迎上他审度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不容错辨的涟漪,“我要先见人。”
清晰得,柚木熊脸上的笑分毫未变,只眼底那点虚伪的光微微收敛:“可以。但俞小姐是不是也该……先表示表示诚意?”
我静静看了他两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空空荡荡,没有半分热气:“诚意?柚木少佐,你连‘货’都不让我验一眼,就张嘴问我要‘钱’……”我顿住,让语气里那点冷飕飕的讽刺弥漫开来,“这生意,你们一向是这么谈的?”
他沉默着,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军刀柄上摩挲了一下。
见他没应声,我又慢慢补上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这窒息空气的分量:
“还是说……你们所谓的‘诚意’,打从一开始,就是一张空头支票,一个等着我自己跳进去的……圈套?”
他抬起眼。脸上那种程式化的、面具般的笑容,终于慢慢褪去,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底色。火把的光在他镜片上剧烈晃动,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他眼底翻涌的真实情绪,变得模糊难辨,却更显危险。
“俞小姐言重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陡然多了种金属刮擦般的粗粝质感。
他缓缓站直身体,双手背到身后,军靴的硬底在地面叩出一声清晰的轻响,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刺耳。
“既然你坚持要‘验货’……”他侧过身,做了一个毫无温度、甚至带着几分施舍意味的“请”的手势,“那就随我来吧。只是希望待会儿见到之后,你能明白……与我们合作,才是对你,对你重视的那些人,最明智、也最有利的选择。”
他没有给我任何选择或犹豫的余地,说完便转身,朝石室另一侧那扇隐在阴影里的暗门走去。两名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钳制在我侧后方,距离近得我能听见他们粗重压抑的呼吸,他们的手,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腰间的枪套。
我没有再看他们,抬脚跟了上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即将崩塌的冰面上。
穿过那道暗门,是一条陡然向下延伸的狭窄甬道。空气骤然变得潮湿阴冷,扑鼻而来的是浓重的霉味,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的铁锈气息。墙壁上隔着很远才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黯淡,只能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石阶。
脚步声在幽闭的通道里空洞地回响、叠加,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心弦上。柚木熊走在前面,背影挺直如标枪,步伐均匀精准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他不说话,只是偶尔会微微侧耳,仿佛在倾听.....地底深处,那隐约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呜咽,和金属碰撞的轻响。
越往下走,那股铁锈味越浓,浓得发腻,发腥,死死缠在舌尖,挥之不去。
甬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泛着幽暗冷光的铁门。门口如雕塑般守着两名持枪士兵。见到柚木熊,他们立刻挺直身体,无声地、费力地拉开了那扇仿佛重若千钧的门。
门后的景象,让我的呼吸和心跳,同时滞在了胸腔里。
火把的光挣扎着照亮这个比上面更宽敞些的地下空间。十一个身影……被粗糙的麻绳和铁链死死缚在十一根粗大的木桩上,围成一个残酷的半圆。他们衣衫褴褛,布料浸透了深浅不一的暗红血迹,新的盖着旧的,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触目惊心——有的皮肉狰狞外翻,有的是一片片青紫交加的淤肿,深浅不一,形状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在最显眼、最致命的位置。
陈皮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其余人也大多意识涣散,陷入昏迷或半昏迷的浑噩。只有……黑瞎子还半睁着眼,嘴角凝固着一道干涸发黑的血痕;而张麒麟,他微微抬起了头。
我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加快,却在离那半圈木桩仅几步之遥的地方,猛地滞住!仿佛被无形的、冰冷的钉子,狠狠钉在了原地。
九门当家。
这些曾经在长沙城里翻云覆雨、跺跺脚地面都要震三震的人物,此刻像待宰的牲口,像献给恶魔的祭品,被耻辱地钉在这里,任人凌辱。
我的目光颤抖着,从一张张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上仓皇掠过……二爷的头发被凝结的血块黏在惨白的额角;半仙的右手以一个绝不可能属于活人的角度扭曲着;狗五的锁骨处,血肉模糊,几乎能看见森白的骨头……
最后,我的视线,重重地落回张麒麟脸上。他脸上也有伤,一道血痕斜过颧骨,但他那双眼睛……依旧是清明的。他就那样静静地、直直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预料中的责怪,没有濒死的恐惧,只有一片我熟悉的、深不见底的平静。然而,在那片平静的最深处,我却捕捉到了一丝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
他在担心我。
这个清晰无比的认知,瞬间化作一把烧红了的、淬了剧毒的锥子,不偏不倚,狠狠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然后疯狂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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