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 张麒麟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在这静谧的房间里,清冷得像冰层下流动的泉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黑瞎子收回手,直起身,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里已经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脉象……比前几天在马车上的时候,稍微平稳了一丁点儿,” 他斟酌着用词,语气并不轻松,“不像之前那样乱冲乱撞了。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描述,“底子被掏得太空了,虚浮无力,就像……被猛火燎过的荒原,看着表面灰烬平息了,底下却连点生机都难寻。” 他抬眼看向张麒麟,墨镜后的目光沉重,“那玩意儿……反噬得不是一般的狠。简直像是要把她的命直接抽干。要不是她自己的血特殊...不然之后在醒来的机会都没有了,之前不是说过嘛.....”
张麒麟没有接话,只是搭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凸起,透出用力的青白色。房间里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他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黑瞎子走到粗糙的木桌边,拎起冰凉的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水,仰头灌下,凉意似乎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他倚着桌沿,目光在张麒麟那如同绷紧弓弦般的侧脸,和我床上那张惨白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面容之间来回移动。半晌,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问道:
“哑巴,你说……她这回到底又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 他想起出发之前,我还算有精神的样子,与此刻判若两人,“就一个晚上能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
张麒麟微微蹙起眉头,沉默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情。但他清冷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了然的锐光,薄唇微启,吐出几个字:“……用‘能力’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的陈述,他了解我。
黑瞎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我,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语气复杂,带着责备,更藏着后怕:“我就说……你姐骨子里,有时候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重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这时候“吱呀——”
一声轻微的、带着老旧门轴特有的滞涩声响,打破了房内几乎凝固的紧绷空气。
房门被从外面推开,发出老旧木轴特有的、拖长的“吱呀”声,并不响亮,却清晰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划开了一道口子。
陈皮的身影立在门口,挡住了走廊大半晦暗的光线。他手里端着一只粗陶药碗,碗中药汁深褐,热气袅袅,升腾起一股浓重而独特的苦涩药香,瞬间冲淡了房间里原有的、混杂着灰尘和隐约血腥气的味道。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染了暗色污渍的外袍,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洗刷不去的、如同被砂石磨砺过的疲惫,眼底深处,更是沉积着未散尽的暴戾与阴鸷,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厮杀,余烬尚烫。
他迈进房间,目光如同被磁石吸附,从始至终,一丝一毫都没有分给僵立在侧的黑瞎子,径直越过,仿佛那里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他的全部心神,都凝在了床榻之上。
而在他踏入的同时,原本静坐于床畔的张麒麟已然无声站起,如同影子感知到光源的移动。他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让开了床前最近的位置。
陈皮走到床边,脚步落得很稳。他微微俯身,先将那碗犹自温热的药小心翼翼地搁在床头那只油漆斑驳的矮柜上,碗底与木质台面接触,发出轻微而稳当的“笃”一声。
然后,他才伸出手......那只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的手,先是极轻地探了探我额头的温度,随即向下,将被我无意识挣动而有些散乱的被角仔细地拢好、压实。他的指尖不经意般掠过我被冷汗濡湿、贴在额角的碎发,动作是那样自然,又是那样轻柔,与他周身尚未完全收敛的冷硬煞气形成了鲜明的、几乎有些割裂的对比。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目光却未曾离开我的脸庞分毫,仿佛要确认每一次微弱呼吸的起伏。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与紧绷而显得有些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不容动摇的决断力,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沉沉落下:
“张小官,”
他顿了顿,似乎只是为了让自己的意思表达得足够清晰,语调平淡得近乎冷漠,如同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杂事:
“带他出去,休息。”
他的视线终于极短暂地扫了一眼黑瞎子的方向,又迅速收回,落回药碗上腾起的热气。
“明天,赶火车。”
张麒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苍白的面容与陈皮紧绷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他沉默地转过身,走向门口,经过黑瞎子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走”的眼神。
黑瞎子摸了摸鼻子,又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奄奄的我,和床边那个如同守护濒死珍宝的凶兽般的男人,终究没再说什么。他最后轻手轻脚地替我拢了拢被子边缘,便跟着张麒麟,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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