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灭了它？” 陆青弦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她再次确认般看向杨序舟，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一个掌握了正宗傀儡鬼术、能布置邪阵吸取生魂的精怪，即使是她，也会认为需要费些手脚，没想到这几个修为看起来并不算顶高的人间修士，竟然已经将其解决了？
“没错。” 杨序舟肯定地点点头，简单解释道，“我们用了点计策，诱使它施展邪术时遭受了反噬，受了重伤。然后趁它伤重，合力将它诛杀了。”
“不过，它临死前好像发出了某种信号，我们怀疑它还有同伙，没敢在原地多留，就赶紧离开了。”
陆青弦静静地听着，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木雕。她将木雕翻转过来，这次，她看到了木雕正面——那张刻意雕刻出的、属于她的冰冷面孔。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眼看向杨序舟，那眼神里多了一丝了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是你让它刻的。” 她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声音依旧平淡，但杨序舟莫名觉得周围的温度好像又低了一点。
杨序舟心里“咯噔”一下，没来由地一阵心虚，仿佛做了什么错事被抓包的小孩。
他摸了摸鼻子，目光有点飘忽，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嗯……是我。”
陆青弦没有再就这个问题多说什么。她将木雕握在掌心，语气不容置疑：“这个，我没收了。” 话音落下，那木雕也如同之前的冰棺一样，化作一缕微光，隐入了她的袖中。
收好木雕，她转而看了一眼旁边仍在调息、脸色复杂没有开口的金道长，重新将目光落回杨序舟身上。
“我先去调查此事。” 她对杨序舟说道，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丝，“待此件事了，再寻你。”
杨序舟连忙点头，态度非常配合：“好的好的，你先忙。” 那模样，乖巧得像是面对班主任的小学生。
陆青弦不再多言，微微颔首，随即转身。白色宫装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月影，悄然变淡、透明，最终彻底消散在弥漫的雾气与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随着她的离开，那股萦绕不散的刺骨寒意迅速消退，初秋夜间的自然凉意重新包裹上来。
杨序舟这才彻底放松下来，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和这位鬼君打交道，心理压力实在太大了。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舒完——
“小子。”
金道长那沙哑中带着疲惫，却又恢复了严肃审视意味的声音，冷不丁地在他身侧响起。
“啊！” 杨序舟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身体都跟着一颤，差点原地跳起来。他惊魂未定地转头，对上金道长那双探究意味十足的眼睛。
“你跟她……” 金道长盯着他，缓缓问道，“很熟？”
“熟？！” 杨序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把头摇得像高速旋转的拨浪鼓，连带着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跟她不熟！真的！就是……就是之前机缘巧合见过几面，打过一点交道而已！”
金道长缓缓站直了身体，尽管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也不稳，但那股属于长辈和正道修士的严肃气场重新回归。他拍了拍道袍上的泥土，目光从陆青弦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在杨序舟脸上，语气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
“听老夫一言。别跟九幽鬼域的那些‘高位’存在走得太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吐出了那句古老而沉重的箴言，“人鬼殊途，并非虚言。牵扯过深，于你无益。”
杨序舟闻言，脸上的表情也垮了下来，露出一抹真实的、混合着苦恼和无奈的神色。
他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愁容满面：“我也知道啊，金道长。道理我都懂。”
他挠了挠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可问题是……现在好像不是我想不想跟她走近的问题。是……是她好像有点揪着我不放啊。”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我们之间，好像……好像还有那么一点……前世的纠葛。”
金道长听到“前世纠葛”四个字，瞳孔骤然一缩，看向杨序舟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和复杂，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重新审视一遍。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追问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消散在带着水腥气的夜风里。
“算了，此事已了，我们回去吧。”说完金道长开始收拾东西。
“好的，”杨序舟点点头。
这时候 一阵裹挟着水库湿冷气息的夜风吹过，毫无预兆地穿透了杨序舟单薄的外套，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无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里。
指尖传来细微的蠕动感，让他低下头。
只见自己外套鼓囊囊的口袋口，悄悄探出了一撮雪白的绒毛，紧接着，一双惊魂未定的黑溜溜眼睛小心翼翼地从口袋边缘露了出来，左右张望。
正是刚才陆青弦出现时，第一时间就“哧溜”一下钻进口袋深处、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个毛球藏起来的小白团。
看到小白团这副怂包又可爱的模样，杨序舟方才心头的沉重和一丝莫名的怅然，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他伸出手指，将它从温暖的口袋里轻轻拎了出来。小白团似乎还有些没完全缓过神，软趴趴地挂在他手指上，眼睛半眯着，耳朵也耷拉着。
“嘿，小家伙，这就吓到了？”杨序舟失笑，用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弹了弹它光洁的小额头，动作带着点亲昵的调侃。
“叽！”小白团吃痛，不满地叫了一声，彻底清醒过来。
它立刻挣开杨序舟的手指，灵活地跳到他的掌心里，然后用两只前爪气鼓鼓地揉了揉自己被弹的额头，眼睛瞪着杨序舟，小嘴翕动着，仿佛在无声地控诉“你居然还弹我！”。
然后它轻盈地飘了起来，赌气似的飞到杨序舟前面两三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只留下一个圆滚滚、毛茸茸、仿佛写着“不高兴”三个字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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