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农场第三个月,深夜
威斯康星的秋夜来得早,寒意如湿透的麻布紧贴皮肤。谷仓里,威尔逊完成了当日的体能训练:三百个俯卧撑分十组,两百个深蹲,半小时的负重行走——他用麻绳将两块各五十磅的石板捆在背上,在谷仓有限的空地上来回踱步,直到汗水在夯土地面上滴出深色圆点。
训练结束,他走到水桶边,舀起冷水从头浇下。寒战瞬间贯穿全身,但他只是闭眼,等待身体适应。冷水浴是纪律的一部分:学习控制生理反应,让意志凌驾于本能。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粗布衬衫(玛莎寄来的,针脚细密但布料廉价),他点燃煤油灯,准备开始夜间的阅读。今夜计划是《大英百科全书》的E卷,“经济学”条目。
但就在他走向藏书的干草堆时,脚下传来异样的触感。
不是松软的干草,也不是夯实的土地,而是某种坚硬、有棱角的东西,被厚厚的草层覆盖。他蹲下,拨开表层干草。下面还有更多——腐败的、被老鼠啃出锯齿状缺口的草捆,层层叠压。
他起身,拿来铁锹,开始挖掘。
不是漫无目的的刨挖,而是精确的清理:先将上层草捆移开,堆在一旁。下面是一层潮湿的泥土,混着谷粒和老鼠粪便。铁锹刃触及硬物时发出“铿”的闷响。
威尔逊放下铁锹,用手扒开泥土。
是一个铁箱。
长约两英尺,宽一英尺,高八英寸。材质是厚重的熟铁,表面锈蚀严重,呈红褐色,但结构完好。箱子没有提手,只在正面中央有一个老式的挂锁,锁身也锈了,但锁孔看上去还能转动。
铁箱埋得不深,离地面仅半英尺。为什么埋在这里?谁埋的?什么时候?威尔逊没有立刻思考这些问题,而是先观察环境:箱子正上方是谷仓的一根主梁,梁上钉着一个生锈的马蹄铁——民间传说可以辟邪。箱体埋藏的位置在谷仓最深处,远离门窗,平时被干草堆完全遮蔽,若非他为了腾出训练空间而移动草垛,根本不可能发现。
他伸手尝试提起箱子。很重,至少六十磅。他用力将其拖出浅坑,放在煤油灯旁的地面上。
锁是关键。没有钥匙,但锁的结构简单。威尔逊从工具堆里找来一根粗铁丝,用钳子弯成钩状,插入锁孔。他闭眼,凭触觉感受锁芯内部的结构——不是第一次开锁,在纽约时他曾为了进入废弃建筑寻找栖身之处而练习过。
三十秒后,锁芯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挂锁弹开。
威尔逊停顿了三秒。不是犹豫,是让心跳和呼吸恢复到绝对平稳的状态。然后他掀起箱盖。
锈蚀的铰链发出尖锐的呻吟,在寂静的谷仓里格外刺耳。
箱内没有珍宝,没有金币,没有秘密文件。只有三本书,和一本更薄的手抄本,整齐地平放在箱底,上下各垫着一层油布,起到防潮作用。书籍保存得意外完好,只有边缘有些许霉斑。
他将它们逐一取出,在煤油灯光下审视。
第一本:深绿色布面精装,书脊烫金字已褪色,但依稀可辨:《DER FüRST》。德语。他翻开扉页,下面是意大利文书名:《Il Principe》,作者:???。出版信息:柏林,1882年。书页泛黄,边缘有大量铅笔批注,字迹潦草,德文混杂着英文,有些句子下划了线。
第二本:更厚,深红色皮质封面,书脊标题:《LEVIATHAN》。英文。作者:???。出版时间模糊,可能是19世纪末的重印本。书页干净,几乎无批注,但某些段落被折角。
第三本:没有封面,只是一叠手稿纸用麻绳粗略装订。纸张廉价,墨水褪成淡褐色。首页用大写字母写着:“记录与规程——威斯康星州第七区,1924-1928”。下面有一个符号:一个圆圈内嵌十字架,周围有放射状线条——三K党的标志。
威尔逊坐回干草堆,将煤油灯调整到最佳角度。谷仓外,夜风呼啸,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已集中在这些文字上。
阅读时刻
他先翻开《君主论》。
德语他不懂,但书页边缘的批注是英文,字迹狂乱,像在激动状态下匆匆写就:
“马基雅维利是对的!君主必须同时是狮子和狐狸——狮子以力量威慑敌人,狐狸以诡计识破陷阱。”
“仁慈?只有在有利于统治时才仁慈。残酷?必须一次完成,然后转向施恩。”
“人民爱戴不如畏惧——爱戴易变,畏惧持久。”
“目的使手段正当。如果目标是强大而稳定的国家,那么欺骗、暴力、背信都是工具,就像木匠的锯子和锤子。”
批注者的语气狂热,像发现了某种终极真理。威尔逊慢慢阅读,结合自己有限的意大利语词汇和英文批注,逐渐理解核心论点:统治不是道德实践,是权力技术。理想主义者会失败,务实者才能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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