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笼罩真君府时,杨戬正在静室中闭目打坐。
天眼悬于眉心三寸处,散发着温润的金色光晕。光晕中,无数细密的符文流转组合,正在推演从圣血精华中解析出的神力结构。这是一项精细到极致的工作——天使的本源之力与此界信仰之力结合后产生的变异,又与洪荒仙灵之气有着本质区别,却又隐隐存在着某种转化可能。
忽然,他睁开了眼。
天眼金芒收敛,静室恢复昏暗。杨戬望向窗外,庭院中月光如水,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而在那树影下,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悟空。
他就那样蹲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金色的眸子在阴影中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静室的窗。见杨戬看过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蹦跳着打招呼,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沉默地看着。
杨戬起身,推开静室的门。
夜风裹挟着秋意吹进来,带着灵圃方向飘来的淡淡桃香。他走到庭院石桌旁,拂袖坐下,又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壶酒、两只玉杯——酒是矮人酿的烈火酒,辛辣呛喉,但够劲。
“过来坐。”杨戬倒了两杯酒,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悟空从树影下走出来,脚步有些沉。他在石桌对面坐下,没碰酒杯,目光依旧盯着杨戬,像是要从这张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杨戬也不催,自顾自抿了一口酒。烈火酒入喉,化作一股热流直冲丹田,驱散了秋夜的凉意。
良久,悟空终于开口:“爹。”
声音干涩。
杨戬握杯的手微微一顿。
“你真是我爹吗?”悟空问,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往日的顽劣,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在骗俺?”
庭院里只有风声。
杨戬放下酒杯,月光照亮他半张侧脸,神情平静得看不出波澜:“为何这么问?”
“因为俺想起来了。”悟空双手按在石桌上,身体前倾,一字一顿,“不是零碎的片段,是……连成串的记忆。俺看到自己从石头里蹦出来,看到自己漂洋过海拜师学艺,看到自己上了天,封了个什么‘弼马温’的官——”
他死死盯着杨戬的眼睛:“也看到你,穿着金甲,带着条狗,还有……还有三只眼。”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
杨戬沉默着,又倒了一杯酒,但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摇晃的倒影。
“所以,”悟空的声音开始发颤,“所以当年,真是你来抓俺的?那场架……是真打的?”
杨戬终于抬眼,与悟空对视:“是。”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锤砸在悟空心头。
他猛地向后仰,像是要躲开什么,但随即又绷直了脊背,眼中金光暴涨:“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俺输了?被你抓了?然后呢?为什么俺会在这里?为什么你会是俺爹?为什么——”
问题连珠炮般砸出来,每一个都带着压抑不住的躁动和……恐惧。他在害怕,害怕那些即将揭开的真相,害怕自己无法承受的记忆。
杨戬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走到庭院中央,仰头望向夜空。今夜月明星稀,苍穹如墨,与洪荒的夜空并无二致。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杨戬背对着悟空,“在你想起的记忆里,凌霄殿上,坐着何人?”
悟空愣了愣,下意识道:“一个穿黄袍、戴珠冕的老头,看着挺威严,但俺瞧他不顺眼。”
“那是玉帝。”杨戬转过身,月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银边,“三界之主,天庭至尊。”
“玉帝……”悟空重复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愤怒而惊恐的脸,还有自己那句响彻凌霄的“玉帝老儿”。
“你当年大闹天宫,偷蟠桃、盗仙丹、乱蟠桃会,最后打上凌霄殿。”杨戬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玉帝下旨,命我率兵擒你。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
悟空攥紧了拳头:“谁赢了?”
“未分胜负。”杨戬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你神通广大,七十二般变化,金刚不坏之躯。我虽能与你抗衡,却无法擒你。最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后是佛祖出手,将你压在五行山下。这一压,就是五百年。”
“五行山……”悟空喃喃自语。难怪,难怪听到这三个字时胸口会闷得慌。
“那五百年后呢?”他追问,“俺出来了?然后呢?”
杨戬摇头:“我不知道。”
悟空瞪大眼睛:“你不知道?”
“我被卷入时空乱流,来到此界时,洪荒的时间线已经断裂。”杨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不知道五百年后你是否脱困,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当我在此界醒来,不久后便感应到你的气息——微弱、混乱,记忆全失,像个刚出生的孩童。”
他看向悟空:“我将你带回,对外称你是我失散多年的儿子。一是为了保护你——此界神魔环伺,若让他们知道你是齐天大圣转世,后果不堪设想。二是……我也确实不知该如何解释你我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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