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后大约一个钟。
中区议事厅,首席执政官办公室。
说是莱斯的办公室,实际上桌面干净得能让格雅婆婆怀疑这里到底有没有人在用,除了几沓分门别类放好的文件,一个插着两支水笔的笔筒,以及一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补满了的白面包之外,几乎看不到任何属于个人风格的痕迹。
唯一称得上有生活气息的物件,大概就是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那只粉白色兰花螳螂。
屋子里的人不算少。
艾娜丝依旧是那副谁都不想搭理的模样,站在莱斯座椅右后方,那双紫色的眼眸在黯淡的室内光下暗沉沉的,看上去像两片寂静的湖泊。
派斯特坐在靠门的客椅上,右手绷带外又多加了一层固定夹板,以太级别的粉碎伤势并没有那么好恢复,即便是用寰宇反复冲刷也需要时间,奥菲克缇坐在他旁边隔了一个空位的地方,两人从进门到现在没有说一句话,跟不认识似的。
刚才没有出场的兰文斯特则是靠在窗边,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手心,眼睛时不时往奥菲克缇和派斯特之间那道不长不短的空隙上瞟。
格雅婆婆坐在最角落,手上捧着杯刚泡好的热茶,神情看起来比在场所有人都要淡定不少。
莱斯站在办公桌旁边,没有坐下,只是把后背靠在桌沿上,双手依旧是习惯性地插在衣兜里。
他看向派斯特。
“你那位老同事的后事我让祭司院去办了,罪名是公开袭击首席执政官,遗体不会示众,安葬规格按大贵族标准.......虽然我并不想这么做,但那老小子也算是个汉子。”
派斯特抬起眼。
那双绿白异瞳里没有感激,也没有怨恨,仅是弥漫着一种沉甸甸的安静。
“你早就知道他会动手,比我告诉你之前还早,对吗。”他说,话语中带着肯定。
莱斯点点头,没有否认:“他知道你会犹豫,所以为了不耽误事,早在你来之前就已经托人传信告诉了我。”
派斯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那条被固定夹板锁住的右臂稍微挪了挪,找了个不那么难受的姿势。
“是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微微凝滞了一瞬。
兰文斯特停下了手中敲打扇子的动作。奥菲克缇的视线在派斯特侧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
派斯特没有理会这些视线,只是把目光放回莱斯身上。
“动手之前,奥恩曾来找过我。”
·
那是一周前。
派斯特靠在床头,右臂上的新绷带还没拆,旧伤刚愈合新伤又叠上,那场十六天的恶染世界树剿灭战几乎榨干了他体内最后一丝能调动的游侠气势,连维持最基本的身体自愈都已经很勉强。
右手手臂也是在最后一刻被击碎的,那因绝望与愤怒而迸发的高浓度恶染因子几乎要了他的命,要不是那位被称作艾娜丝的少女有可以吸收恶染因子的天赋,他恐怕直接就死那里了。
但身体上的疲惫是无法避免的。
所以当门被从外面推开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对方没有敲门,至于身份,也没有多出于预料。
奥恩·戈本哥特斯芬,如今箭矢派的领袖。
奥恩在床边坐下的时候,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并没有派斯特预想中会有的愤怒或者是质问,对方甚至没有提卡斯蒂安家族的事,也没有提那份被首席执政官拒绝的请愿书。
他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才用那种生命体征衰老才会特有的,仿佛每个字都要先在嘴里嚼过两遍才舍得说出来的语速,对派斯特说道。
“派斯特阁下,我要去刺杀那位首席执政官。”
派斯特脸上依旧平静,只是早有预料的点点头。
奥恩看了他一眼,那张瘦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很淡的笑意:“您果然料到了。”
沉默。
奥恩没有等他接话,只是将自己的后背靠在了椅背上,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那些因为岁月侵蚀而变得模糊不清的纹路,像是在看一样离自己很远很远的东西。
“你觉得,箭矢派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
“箭矢派早就变了。”派斯特出声打断,语气中泛着无奈与愤慨:“至于什么时候变成如今这样,我也说不准,毕竟当年那个一群饿得快死的精灵凑在一起商量该怎么活下去,靠抢也要抢出明天的箭矢派。”
“可不是现在这样。”
奥恩顿了顿,无奈的叹出一口气。
“派斯特先生,我也不是不明白,大陆已经接壤了,那些由伊瑟送过来物资甚至比想象中的要多得多,那些东西可以让孩子们吃饱,可以让伤员用上比我们这边好得多的药。”
“就连我上一次出远门,看到西区那个曾经饿死过我祖父两个妹妹的矿区小镇,现在竟然开起了一家面包店,一个由伊瑟骑士团代理,名叫烘烤维克的廉价面包店。”
老人笑了一下。
日子确实在慢慢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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