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东宫的窗纸被打湿了一角,朱见深正趴在案上临摹《论语》,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工整的小楷。苏婉站在廊下,看着檐角滴落的雨水,手里攥着刚从南宫方向递来的字条——是英宗身边的老太监悄悄送来的,上面只有三个字:“护吾儿”。
“苏姑姑,”朱见深抬起头,小脸上沾了点墨渍,“先生说‘其身正,不令而行’,是什么意思呀?”
苏婉走过去,用帕子轻轻擦去他脸上的墨渍,柔声道:“就是说,只要自己行得正,不用下令,别人也会跟着学。就像殿下现在好好读书,宫里的小内侍们也会跟着用功呀。”她瞥了眼窗外,几个侍卫正冒雨巡逻,腰间的刀在雨幕里闪着寒光——那是太后特意从羽林卫调过来的,明着是护东宫,实则是防着景帝那边的人。
昨夜景帝在养心殿召了内阁大臣,户部尚书又提“国本宜早定”,说朱见深久居东宫,却因英宗被幽于南宫,“名不正则言不顺”。当时于谦站出来反驳:“东宫乃先帝(指英宗)在朝时亲立,陛下临危继位,原是‘代总国政’,岂能因先帝暂居南宫便废其嫡子?”双方争到半夜,景帝只说了句“再议”,便散了朝。
“姑姑,”朱见深忽然放下笔,小手攥着衣角,“昨日我听见太监们说,父皇……父皇要让我搬去南宫住?”他眼里的光暗了暗,“南宫是不是很小?没有这么多书看?”
苏婉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蹲下身按住他的肩膀:“殿下放心,有姑姑在,谁也别想让你离开东宫。”她指了指案上的《皇明祖训》,“你看,这里写着‘嫡长子承继大统,万世不易’,殿下是先帝嫡子,这东宫之位,谁也抢不走。”
正说着,林月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件湿透的棉袍,是从一个试图翻墙进东宫的小太监身上搜出来的,袍角绣着个“济”字——那是景帝之子朱见济的小名。“他们竟想派人混进来?”林月的声音发颤,“要不要告诉太后?”
“先别声张。”苏婉接过棉袍,指尖触到冰凉的布料,“这是想栽赃殿下私通南宫呢。”她将棉袍塞进炭火盆,看着火苗舔舐布料,“去告诉门口的侍卫,从今往后,东宫只许进不许出,所有送来的东西都要拆开检查。”
傍晚雨停时,南宫的老太监又来了,这次带了个布包,里面是英宗亲手缝制的小布老虎,针脚歪歪扭扭,却是朱见深小时候最爱的玩具。“陛下(指英宗)说,”老太监压低声音,“让殿下别怕,他在南宫安好,会等着殿下长大。”
朱见深抱着布老虎,小脸埋在绒毛里,肩膀轻轻耸动。苏婉背过身擦了擦眼角,听见外面传来喧哗——是景帝的人来了,说是“奉陛下令,请东宫殿下去养心殿问话”。
“不去。”苏婉挡在朱见深身前,对着来人朗声道,“殿下今日功课未毕,且天色已晚,有什么事明日早朝再说。若陛下怪罪,我苏婉一力承担。”她看向朱见深,柔声道,“殿下,接着读书,姑姑陪你。”
朱见深吸了吸鼻子,重新拿起笔,只是笔尖微微发颤。苏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在纸上写下“自强不息”四个字,忽然明白,这东宫的风雨,从来不是靠谁庇护,而是靠这孩子骨子里的韧劲——就像南宫那棵在墙缝里扎根的老槐树,再难也会顶着风雨抽出新枝。
夜渐深,东宫的烛火亮到很晚。朱见深趴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布老虎。苏婉替他盖好薄毯,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清楚,这场较量才刚开始。但她不怕,因为她看见,那月光落在朱见深脸上,映出的是与英宗如出一辙的沉静目光。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案上的宣纸,朱见深攥着布老虎的手指动了动,眉头微蹙,像是在梦里也在较劲。苏婉将烛火调暗些,转身走到廊下,林月正抱着手臂站在那里,鬓角还沾着雨珠。
“养心殿的人没走,就在宫门外候着。”林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刚才看见他们跟禁军头领交头接耳,怕是要硬闯。”她往朱见深的卧房看了眼,眼里满是担忧,“要不……还是让殿下跟他们走一趟?有陛下(指景帝)在,总不至于……”
“不至于?”苏婉冷笑一声,指尖捏紧了廊柱的雕花,“去年周王被他们‘请’去养心殿,回来就病得下不了床,你忘了?他们要的不是问话,是想把殿下攥在手里,逼南宫那位低头。”她抬眼看向宫墙方向,月色下,墙头上的琉璃瓦闪着冷光,“英宗在南宫缝布老虎的时候,针脚扎到了手,血滴在布上,特意绣了朵小红花盖住——那是殿下小时候最爱看的花。你说,咱们能让他们把这孩子带走吗?”
林月沉默了,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抹掉雨水还是泪水:“那怎么办?禁军要是硬闯,咱们这几个侍卫拦不住。”
“拦不住也得拦。”苏婉从袖中摸出块玉佩,上面刻着“东宫司掌”四个字,是英宗当年赐的,据说能调动东宫旧部,“我已经让人去联络当年伺候先帝的老内侍了,他们虽散在各处,可只要这玉佩一亮,总会有人来。再者……”她看向朱见深卧房的方向,“殿下刚才睡着时,嘴里念叨‘父皇教我射箭’,你没听见?这孩子心里有数,他比咱们想的要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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