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门轴上的铜环被摩挲得发亮,显然常有人打理。英宗站在门前,手指悬在环上,迟迟没敢叩下去。
“陛下(景帝)说,您若想自己推门,便推门;若想等人来迎,他就在里面候着。”于谦在身后轻声道。
英宗笑了笑,指尖终于落在冰凉的铜环上,“咚、咚”两声,不轻不重,像在敲一扇尘封已久的心门。
门很快开了,探出张熟悉的脸——是景帝身边的老太监李德全,当年英宗还在位时,他就在御书房当差。“爷,您可算回来了!”李德全眼圈一红,忙侧身引路,“陛下在里头浇花呢,说您最爱那丛茉莉,特意让人从江南寻来的。”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栽满兰草的天井,就见景帝正蹲在廊下,手里捏着个小水壶,给一丛茉莉浇水。听见脚步声,他回头,手里的水壶晃了晃,水洒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兄长。”景帝站起身,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紧了,又慢慢松开,“一路累了吧?我让人备了您爱吃的桂花糕,刚出炉的。”
英宗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弟弟比记忆里高了些,眉宇间的青涩褪去,多了几分帝王的沉稳,却在看自己时,眼里还留着少年时的拘谨。“瘦了。”他伸手,想像从前那样揉揉弟弟的头发,手到半空又停住,转而拍了拍他的肩,“把花浇得不错。”
景帝的耳尖红了,忙转身往正厅引:“快进屋坐,李德全,把冰镇的酸梅汤端上来。”
南宫的正厅比英宗记忆里亮堂了许多,窗棂换成了透光的明瓦,阳光透过瓦片洒进来,在地上拼出细碎的光斑。墙角的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大多是素面的白瓷,英宗认得,都是自己从前常用来喝茶的款式。
“去年翻修时,特意把您的旧物都找出来了。”景帝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这是您当年写的‘守正’,臣弟找人裱了,还能看。”
那两个字笔力遒劲,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张扬,是英宗十七岁时的手笔。他走过去,指尖抚过纸面,墨迹早已干透,却仿佛还能摸到当时落笔的力道。“字如其人,那时倒是莽撞。”
“哪有。”景帝递过一杯酸梅汤,杯壁上凝着水珠,“臣弟瞧着,比现在的字有劲儿。”
两人都笑了,廊外的茉莉被风一吹,落了几片花瓣在阶上,像撒了把碎雪。
李德全领着宫女们摆上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杏仁酥,都是英宗爱吃的。景帝亲手给他夹了块糕:“尝尝,还是西四那家铺子的,我让人盯着做的,没放太多糖。”
英宗咬了一口,甜香里带着熟悉的暖意,和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难为你还记得。”
“自然记得。”景帝的声音低了些,“您当年总说,吃太甜的容易腻,可每次路过那家铺子,还是要买两块揣着,说备着给我当零嘴。”
英宗心里一动,原来那些不经意的小事,这个弟弟都记着。他看着景帝眼下的青黑,想起于谦说的“每日四更即起”,忽然道:“听说你总熬夜?”
景帝愣了愣,随即含糊道:“偶尔。朝中事多,总得处理完。”
“再忙也得歇着。”英宗放下筷子,语气带着兄长的认真,“身子垮了,谁来守着这江山?”
景帝抬眼望他,眼里忽然涌上些湿意,却笑着点头:“听兄长的。”
午后,英宗在园子里散步,景帝跟在旁边。南宫的景致没大变,只是多了片菜园,种着青菜和豆角,李德全说是景帝亲手种的,“陛下说,自己种的菜吃着踏实。”
英宗蹲下身,摘了根嫩豆角,在衣襟上擦了擦就咬了一口,清甜多汁。“种得不错。”
“您要是喜欢,往后这菜园归您管。”景帝也摘了一根,学着他的样子吃着,“我总记不住浇水的时辰,总把苗旱着。”
“那我可得好好管管。”英宗笑着说,阳光落在他脸上,把眼角的细纹都染成了金色。
夕阳西斜时,两人坐在廊下,看着天边的晚霞漫过宫墙,像泼翻了胭脂盒。景帝忽然问:“兄长,您……怪我吗?”
英宗转头看他,暮色里,弟弟的眼神带着不安。他摇了摇头:“不怪。你守住了京城,做得很好。”
景帝的肩膀松了些,却又听见他说:“只是往后别太累,有难处……可以跟我说。”
“嗯。”景帝重重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晚风卷着茉莉香穿过回廊,吹起桌上的宣纸,露出底下景帝写的字——“兄友弟恭”。墨迹还没干透,笔锋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英宗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南宫的岁月,或许不会像他想象中那样孤寂。至少,有个人在身边,记着他的喜好,念着他的归来,把这里打理得处处是家的模样。
廊下的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里,茉莉花瓣还在簌簌飘落,落在两人脚边,像铺了条香软的路。这条路,他走了太久,如今总算踩着熟悉的温度,真正踏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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