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是在小树几乎耗尽最后一丝清醒时,才极其缓慢地泛出灰白的。
先是一抹极其暗淡的、近乎虚无的亮色,从东边天际线渗出,艰难地穿透厚重低垂的云层。接着,那片灰白渐渐晕染开,稀释了浓稠的黑暗,让山林模糊的轮廓从混沌中浮现出来。没有日出,没有霞光,只有一种均匀的、沉闷的、铅灰色的天光,吝啬地洒下来,照亮了这个依旧被严寒和寂静统治的世界。
小树几乎是立刻就从那种半昏半醒的僵直状态中挣脱出来。四肢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紧张而酸痛麻木,血液流通带来的刺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他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手指和脚趾,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走到洞口。
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驱散了残存的最后一丝困意。他先警惕地向外张望。昨夜那截枯枝还躺在不远处的雪地里,除此之外,洞口周围没有任何异常的足迹或痕迹。积雪平整,灌木丛挂着冰凌,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那令人心悸的声响和诡异的暗影,真的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但他清楚,那不是梦。那种被注视、被窥探的感觉,如此清晰。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那截枯枝,弯腰将它捡起,仔细看了看。确实只是普通枯藤,毫无特别之处。他随手将它扔得更远,然后走到小溪边,掬起冰冷的溪水用力搓了搓脸。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却也彻底清醒过来。
回到洞里,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小堆灰白的余烬,尚有微温。他没有再费力生火,只是迅速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册子、金属片、短刀、匕首、水囊、所剩无几的兔肉、火镰火石……一样不少。他将东西仔细归置好,把最后一点冷硬的兔肉塞进嘴里,慢慢咀嚼,混合着冰冷的溪水咽下,勉强安抚了辘辘饥肠。
没有时间耽搁,也没有食物可以耽搁了。必须走。
他背好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庇护了他一夜、也让他惊魂半夜的石洞,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踏入灰白的天光中。
风比昨夜小了些,但依旧寒冷刺骨。他紧了紧衣领,辨明方向,继续向西。
今天的目标很明确:沿着这条小溪,溯流而上。溪流是从西边更高的山上流下来的,沿着它走,至少能保证水源,而且溪谷地带的地形通常比翻越山脊要平缓一些,遇到断崖绝壁的可能性也相对较小。虽然也可能遇到瀑布、深潭等阻碍,但总好过在完全陌生的山林里盲目乱撞。
积雪依旧很厚,行走艰难。但沿着溪边,有被水流冲刷出的裸露岩石和冻结的冰面,有些地方可以踩踏借力,比在深雪中跋涉省力一些。他小心地选择着落脚点,避开光滑的冰面和被雪掩盖的石缝。
溪水在冰层下潺潺流淌,声音比夜里清晰得多,在这片寂静的山林中,成了唯一的、持续的伴奏。水流清澈凛冽,偶尔在冰层较薄处,能看到底下被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和快速游过的小小鱼影。但他没有试图捕鱼,没有工具,也没有时间。
他走得很专注,也很沉默。眼睛留意着脚下和前方的路,耳朵却依旧保持着警觉,留意着周围林间的任何异动。昨夜的事情像一根刺,扎在心底,让他无法完全放松。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呜咽,积雪从高处滑落的扑簌声,甚至自己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响声,都会让他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地握紧腰间的匕首。
但除了这些山林间寻常的声响,再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没有诡异的刮擦声,没有移动的暗影,也没有被注视的感觉。仿佛昨夜真的只是一场虚惊。
他沿着溪流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地势在缓缓抬升,溪流的坡度也渐渐变陡,水流声比之前急促了些。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高,树林变得更加茂密幽深,光线也因此更加昏暗。空气又湿又冷,呼吸间带出大团白气。
就在他绕过一块巨大的、覆满冰雪的岩石时,前方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溪流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水流变得更加湍急,冲开冰层,在拐弯处形成了一片不大的、尚未完全封冻的水潭,水色幽深泛着寒光。而水潭上方,大约十几丈高的地方,一道断崖挡住了去路。
断崖并不算特别高耸,但崖壁陡峭,近乎垂直,覆着冰雪和湿滑的苔藓。溪水从崖顶某处裂隙中涌出,形成一道细细的、结满冰凌的悬瀑,注入下方的水潭。崖壁上有些许凸起的岩石和稀疏的灌木,但看起来湿滑异常,难以攀爬。
沿着溪流直接上去的路,被截断了。
小树站在水潭边,仰头望着那道断崖,心沉了下去。绕过去?断崖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头,而且两侧的山势看起来更加陡峭复杂,林木也更加茂密难行,不知要绕多远。攀爬?崖壁湿滑,冰雪覆盖,以他现在的体力和状况,几乎是送死。
难道要回头?不,不可能回头。往西,是唯一的指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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