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浆冷却后的“百纳糖”带着一种奇特的质感,不似寻常糖果那般光滑脆生,反倒透着几分粗砺坚韧,深褐近黑的色泽在油灯光下泛出幽幽暗光,像极了凝固的夜色。
小树将最后几块糖垒进陶碗,指尖触及糖块粗糙的表面,感受到那股混合着苦涩与坚韧的温度。他小心翼翼地将陶碗端到柜台正中,正好填补了执照被取走后留下的空白。那碗糖静静立在那里,不言不语,却仿佛在说些什么。
建设合上笔记本,墨迹在粗糙的纸面上晕开一丝水痕。他将笔搁在砚台边,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完成了一件极重要的事。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些皱纹更深了,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师傅,”小树轻声开口,打破了铺子里过于沉重的寂静,“天完全黑了。”
建设抬眼看向门板。那几道狭窄的光线早已消失,门缝外只有纯粹的黑暗,偶尔有夜风吹过,发出呜呜的细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呜咽。
“嗯。”他应了一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闩门吧。”
小树走到门边,伸手去推那厚重的门板,准备落下最后一道门闩。可就在他的手触到门闩的瞬间,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而轻微的敲击声。
叩、叩叩、叩。
三长两短,很轻,很克制,但在死寂的夜里,却清晰得如同敲在人心上。
小树的手僵住了,猛地回头看向师傅,脸上闪过一丝惊惶。这个时辰,这个世道,谁会来?而且是这样隐秘的叩门声?
建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他走到灶台边,用湿布盖灭了一半灶火,铺子里顿时暗了不少,只剩下油灯和余烬的微光。他朝小树做了个手势,示意他退后,自己则缓步走到门边。
他没有立刻开门,也没有问是谁,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在倾听什么。
门外又传来叩击声,依旧是那节奏,但更轻,更急迫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建设沉默片刻,终于抬手,轻轻拉开了门闩。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吱呀”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并没有将门完全打开,只拉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还有潮湿泥土和远处煤烟混合的气味。一个人影几乎是贴着门缝闪了进来,动作迅捷而无声,像一尾滑入水底的鱼。
来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工装,外面套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罩衫,头上戴着一顶同样陈旧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进了门,立刻侧身站在阴影里,没有去看建设,也没有看小树,只是微微低着头,肩膀轻轻起伏,像是在平复急促的呼吸。
铺子里一时间静得可怕。只有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在墙壁上投出来人模糊而拉长的影子。
“沈师傅?”建设先开了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来人缓缓抬起头,抬手摘下了鸭舌帽。油灯光下,露出一张瘦削、疲惫、但眼睛异常清亮的脸。正是白天刚来取走木盒的沈青山。
只是,此刻的他,与白天那副淡漠、疏离、仿佛万事不关心的模样判若两人。他的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嘴唇紧抿,眼神锐利而警惕,快速扫视了一下铺子内部,尤其在墙根那些剩下的物件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目光落在建设脸上,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一脸惊疑不定的小树。
“林师傅。”沈青山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急促,“抱歉,这么晚来打扰。”
建设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将门重新闩好,转身走到灶边,提起灶上温着的陶壶,往一个干净的白瓷碗里倒了半碗热水,又捏了一小撮晒干的茉莉花丢进去。淡淡的茉莉香气随着热气袅袅升起,在铺子里弥散开来,冲淡了些许紧张的气氛。
他将碗放在靠近墙根的一张矮凳上,示意沈青山:“坐。喝口水,慢慢说。”
沈青山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原地,又看了看门的方向,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才走到矮凳边,没有坐,只是端起那碗水,捧在手里,却没有喝。热水透过粗瓷传递来的温度,似乎让他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东西,我白天不该来取的。”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可我没办法。我……我被盯上了。”
小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看向师傅。建设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走到柜台后,也给自己倒了半碗水,慢慢喝着,等着沈青山往下说。
沈青山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我是搞无线电的,以前在厂里。后来……因为些旧事,出来了。有些老相识,偶尔会托我修点东西,听听外面的消息。最近风声紧,有人在查这个。我家里,可能被摸过了。”
他顿了顿,捧着碗的手微微有些发抖,水面泛起细小的涟漪:“那个木盒,是……是一个老朋友的。他走得急,没来得及带走。里面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是一些……记录,一些他舍不得丢的旧资料。他托我保管,说以后若有机会,替他交给能看懂的人。我藏在书架后面,本以为安全。可前几天,我感觉不太对劲,家里好像被人翻动过,虽然很小心,但我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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