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天亮了,雨也停了。但那种被反复搓洗、冲刷后的、令人不安的洁净感并未散去。天空是那种近乎惨白的淡蓝色,一丝云也没有,干净得有些诡异。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异常明亮,甚至有些刺眼,将街道上每一处水洼、每一片湿漉漉的瓦片、每一道墙缝里的青苔,都照得纤毫毕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泥土的气息,被阳光一蒸,泛着股闷闷的、略带腥气的味道。
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但比往日稀疏许多。人们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木然,行走的步履也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不自然的从容。没有人高声说话,连自行车的铃声都显得稀疏而谨慎。整个街道,甚至整个巷弄,都笼罩在一种奇异的、绷紧的寂静里,仿佛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林记”的门板,今天全部卸下了。
门,完全敞开着。清晨明亮得过分的光线,毫无阻碍地涌入,将铺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堂。糖罐闪着光,铜锅锃亮,青砖地面被小树反复擦拭,干净得能映出模糊的人影。灶膛里,柴火安静地燃烧着,释放出稳定的、适宜的温度,却并不熬糖,只是静静维持着铺子里那一丝干燥的暖意。
墙根下,那一排物件,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突兀。老金的梅花糖铁盒,何守业的军用铁盒,苏月香的玻璃罐,陈大有的照片,沈青山颜色深沉的木盒,以及赵婆婆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它们被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表面的灰尘都被仔细拂去,在光线下呈现出各自陈旧却干净的本色。没有遮掩,没有挪动,就在那里,沉默地,坦然地面朝着门口,仿佛在无声地宣示着自己的存在。
建设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靛蓝色粗布衣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坐在柜台后面那把用了多年的、磨得发亮的竹椅上,腰板挺得笔直。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整理糖罐,也没有擦拭器具,只是静静地坐着,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望向门外那被阳光照得晃眼、空荡荡的街道。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既无紧张,也无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不起微澜的古井水。
小树站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地方,同样站得笔直。他换上了自己最好的、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那件半新的灰色褂子,虽然浆洗得有些发硬,但干净整洁。他的双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才能抑制住身体的微微颤抖。他的目光,一会儿紧张地瞟向门外空寂的街道,一会儿又不由自主地落向墙根下那些静默的物件,最后,总是会回到师傅那挺直如松、纹丝不动的背影上。师傅的平静,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附着他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让他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时间,在明亮到近乎残酷的阳光下,缓慢地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这紧绷的寂静和无言的等待拉得无限漫长。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叫卖声或脚步声,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小树心里激起一圈圈剧烈的涟漪。每一次,他都以为是那预料中的脚步声响起,但每一次,都只是虚惊一场。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那光斑缓慢地、不易察觉地向墙根方向移动,一寸一寸,终于,边缘触碰到了沈青山那个木盒的阴影。
就在这时,街道那头,远远地,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那种皮鞋踩在湿漉漉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整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的节奏。不止一双。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跳的间隙上。
小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呼吸几乎停滞。他死死盯着门外,眼睛一眨不眨。
建设依旧坐在那里,姿势没有丝毫改变,只是原本平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终于,几道身影出现在门外明亮的光线中,挡住了部分刺目的阳光,在铺子门口投下几道长长的、凝重的阴影。
是王科长。依旧是一身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纹丝不乱。手里,依旧握着那根油光水滑、镶着黄铜头的文明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皮微微耷拉着,目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平静地扫过完全敞开的铺门,扫过亮堂得有些异常的室内,最后,落在柜台后端坐如钟的建设身上,以及他身后,墙根下那一排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纹丝未动的物件。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刘干事,脸色比三天前更加苍白,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眼神躲闪,嘴唇紧紧抿着,几乎不敢抬头看建设。另一个,则是个陌生的年轻人,穿着同样制式的蓝色中山装,但面料和做工显然不如王科长挺括,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钢笔,表情严肃,目光锐利,一进门,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迅速而仔细地扫视着铺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也定格在墙根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