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卖豆腐的孙子站满了三个月。
小军让他进来了。不是让他坐,是让他站在案板边上看。这是建设的规矩传下来的:站满三年,能进来;进来以后,还得站一年,才能上手。
小孩站着看,一看就是一整天。看着小军熬糖,看着小军拉糖,看着小军捏糖。看着看着,手里的糖就软了。
有一天,小军熬糖的时候,锅里的糖稀冒泡,咕嘟咕嘟响。小孩忽然说:师兄,我听出来了。
小军没回头:听出什么?
小孩说:糖说话呢。
小军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门口,建设问他听见什么了,他说没听见。建设说:没听见就再站。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小孩。
小孩举着手里的糖,说:它说它想活。
小军没说话。他走到小孩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里屋,把建设叫出来。
建设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孩。小孩手里还举着那块糖,糖软了,耷拉着,但没掉。
建设问:你叫什么?
小孩说:我叫小树。
建设点点头。他回头看了小军一眼。
小军说:师傅,他听见了。
建设没说话。他走到案板前,拿起那口旧铜锅,翻过来,让锅底对着小树。
锅底薄得透光,光从那边过来,变成温温的一小片,落在小树脸上。
建设说:你看见什么了?
小树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看见有人。
建设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铜锅放下,走到门口,往外看。街上的杨絮还在飞,和很多年前一样。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来,在小树面前蹲下。
他说:小树,你知道这口锅多少年了吗?
小树摇摇头。
建设说:我师傅的师傅的师傅,就用这口锅。传了五代了。
小树看着那口锅。
建设说:刚才你说看见有人。那个人,不是我,也不是小军,是那些用过这口锅的人。
小树听着。
建设说:他们都在这口锅里待过。你以后也会。
小树没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锅沿。
凉的。
但他忽然觉得,那凉里头,有一点点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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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建设去了一趟那面墙。
一个人去的。
他走到墙根下,蹲下来。那里放着十六个圆,一块糖画,一张照片,一封信,一本翻开的书。去年小满放的那个圆还在,挨着那十五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小军让他带来的。
是一块糖。不是糖画,就是一块普通的糖,拉糖的时候剩下的边角料,揉成一团,圆圆的,凉了,硬的。
小军说:师傅,这是我第一次拉的糖,没成形,但没扔。您帮我放着。
建设把那块糖放在那十六个圆旁边。
十七个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十七个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面墙。
墙上的字又淡了一些。红的那个,“他知道。他知道。”,比去年更旧了。但还能看见。
他忽然想起小满走的那天。小满说:以后你来记。
他说:我知道。
现在他真的知道了。
他站在那儿,风从墙头上吹过来,眉豆架已经不在了,但风还是那个风。
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他说:师傅,第十九年了。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听见了别的声音。是糖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的声音。很远,又很近。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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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周敏收到一封信。
不是寄到出版社的,是直接寄到家门口的。信封上贴了邮票,盖了邮戳,但寄信人那栏是空的。
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那面墙。墙根下,十七个圆,一块糖,一张照片,一张纸,一封信,一本翻开的书,一块糖画。还有一个新的东西——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糖,圆圆的,和那些圆挨着。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第十九年。卖豆腐的孙子听见糖说话了。他叫小树。”
周敏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南方的春天,雨刚停,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息。
她忽然想:第十九年了。
那些圆,她一个都没见过。但她知道它们在那儿。一个一个,一年一年,慢慢地多起来。
她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
她拿出那本书,《那些年,那些人》,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
“第十八年的春天。我还活着。”
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第十九年的春天。又多了个叫小树的。”
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轻轻的,落在叶子上,落在泥土里,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她忽然想起林老师那句话:正弦波画了一半,粉笔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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