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沾着泔水臭味的铜牌，此刻正躺在夏启的书案上，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反复擦拭。
这东西做得极其粗糙，不像皇家御造，反倒像是哪个乡村铁匠铺里的边角料。
但苏月见刚才用特制的药水一泡，铜锈退去，那朵狰狞的墨莲浮雕便像是活过来一般，透着股阴狠劲儿。
“放走了一个。”苏月见站在案前，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那个负责倒夜香的小太监，腿脚倒是利索。我让人在他逃跑必经的破庙里，‘不小心’落下了一份行军图和半本伪造的账册。”
夏启手里把玩着那块铜牌，指腹蹭过那墨莲锋利的边缘：“账册上写了什么？赵德全的海外养老金？”
“比那个更有诱惑力。”苏月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说是开启‘海外秘库’的钥匙，里面不光有金山银海，还有赵德全拟定的下一代继承人名册。对于那群藏在下水道里的老鼠来说，钱或许能忍，但这‘正统’的名分，足以让他们失去理智。”
只要那个小太监把消息带回去，这块铜牌就不再是死令，而是催命符。
贪婪是比任何刑具都好用的开锁器。
窗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夏启起身走到窗边，正对着城中心的告示广场。
那里正上演着一出好戏。
温知语是个把人心玩弄到极致的女人，她不杀人，她诛心。
高台上，三个胡子花白的老太医正对着围观百姓痛哭流涕，旁边的一张竹榻上，绑着一个参与太庙祭祀多年的老杂役。
那杂役此刻正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先帝召我，先帝召我”。
一名老太医颤巍巍地举起一份刚印刷出来的《太庙焚香录》，指着上面列出的“梦引散”成分，声嘶力竭地吼道：“乡亲们看清楚啊！这不是神迹，是中毒！这是曼陀罗花加了水银提炼的毒物，吸多了脑子就坏了，看谁都像先帝！”
人群炸了锅。
夏启看着底下那些原本对皇室还有几分愚忠的士绅，此刻一个个面色惨白，像是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所谓的“先帝托梦”，被这一纸医典和眼前的活体实验，彻底撕下了神圣的遮羞布。
“这招够狠。”夏启转身，看着刚进门的沉山，“你那边呢？粮仓没炸？”
沉山那一身戎装上还带着晨露，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证物袋，扔在桌上：“七个，全是生面孔，扮成修缮工匠混进去的。若是以前，还真不好抓，这帮人身上没兵刃，也不带火油。”
夏启瞥了一眼袋子里的白色粉末。
“但他们带了这个。”沉山冷哼一声，“想往新米里掺‘软筋粉’。可惜，他们不知道咱们这儿的米，进仓前都要过一遍试纸。”
系统兑换的化学检测试纸，在这个时代就是降维打击。
那七个死士大概到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那无色无味的药粉刚撒出去，那看似普通的米袋子立马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人呢？”
“挂在城门口了。”沉山顿了顿，补充道，“没杀。让他们轮流拿着大喇叭，给进城的百姓讲故事。讲他们是怎么被赵德全从小洗脑，怎么被骗说吃了药就能刀枪不入。有个年轻的死士讲到一半崩溃了，哭着说他娘还在老家等着他寄饷银回去，结果上面告诉他，为了太监的千秋大业去死就是最大的尽孝。”
夏启笑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让死士变成“宣讲员”，这比杀了他们还能瓦解天字卫的军心。
“不过，有点不对劲。”
一直埋首在故纸堆里的周七突然出声，那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停了。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将那块铜牌按在西南边陲的一个红点上。
“主公，这铜牌的材质我化验过了，杂质很多，含硫高，是西南‘黑鸦岭’那边的伴生铜矿。”周七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眼神锐利，“那地方是个废矿，十年前就因为塌方封禁了。但我查了当年的封矿卷宗，发现审批文书上的官印位置，有两处极细微的墨渍重叠。”
他指着投影在墙上的放大图像：“这是被人揭开原件，替换了内容后重新盖上去的。赵德全这老东西，早在十年前就把那座废矿变成了他的私兵养殖场。”
苏月见眼中杀气一闪：“既然找到了老巢，我这就调集外情司的兄弟，配合夜行营端了它。”
“慢着。”
开口的不是夏启，而是刚从广场回来的温知语。
她手里还拿着那本《太庙焚香录》，神色凝重地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黑鸦岭的位置点了点。
“这地方三年前有过一次大规模的山洪记录。”温知语看向苏月见，“如果真是藏宝库或者秘密基地，这三年他们早就该转移了。为何这时候让铜牌流出来，指引我们去查这个材质？”
苏月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个逃跑的小太监，还有这块铜牌，都是饵？”
“有人想让我们动。”夏启终于开口，他抱着双臂，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块铜牌，“赵德全被关在太庙，但这外面，还有个脑子清醒的人在替他下棋。”
如果此刻贸然出兵西南，北境的防务必然空虚，或者……那座废矿里埋的根本不是宝藏，而是成吨的火药，就等着大夏的精锐去填坑。
屋内一时陷入死寂。
夏启重新拿起那块铜牌，指腹在背面那看似毫无规律的磨损痕迹上轻轻摩挲。
系统的高精度扫描视角在他视网膜上展开，那些原本以为是铸造瑕疵的纹路，在微观视角下，竟然由无数个细若蚊足的刻痕组成。
这些刻痕断断续续，像是某种被刻意打乱的拼图。
夏启眯起眼，将铜牌举向阳光，调整着角度，隐约间，那些纹路似乎在光影交错中拼凑出了几个残缺的字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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