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馨发现不对劲,是在待来的第三天。
那天早上她醒来,习惯性地闭眼沉入意识海——想看看暴怒今天有没有烧过头,想听听嫉妒又要酸谁,想等懒惰慢吞吞地说一句“好累”,想听饕餮喊一声“饿”。然后她愣住了。
意识海里,什么都没有。不是黑暗,不是虚无,是那种——它们都在,但都把自己藏起来了的感觉。
暴怒的火焰不烧了,只剩几颗火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极度的网络停了,所有节点都暗着,像死掉的电路。懒惰的雾气凝固了,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饕餮的黑暗缩成了一个点,小到几乎看不见。晓光和初也不亮了。
“暴怒?”语馨喊。
没有回应。只有灰烬里那颗火星,跳了一下。
“嫉妒?”
没有回应。暗着的网络,一动不动。
“懒惰?饕餮?晓光?初?”
沉默。整个意识海,静得像坟场。
语馨退出意识海,坐在床上发呆。小白蹲在枕边,金色的眼眸看着她。
“怎么了?”小白问。
“它们不理我了。”
“谁?”
“暴怒。嫉妒。懒惰。饕餮。晓光。初。都不理我了。”
小白看着她。“你多久没和它们说话了?”
语馨张嘴,想说“昨天”,但话到嘴边,她顿住了。多久了?从初尘来,从念来,归来,望来回,来来,等来,待来。她一直在接人,一直在种种子,一直在照顾新来的。她忘了。忘了和它们说话,忘了问它们今天怎么样,忘了——它们也会孤独。
“它们一直陪着你。”小白说,“从你进入归墟的第一天。从你差点死了无数次的那一秒。它们一直在。你多久没叫它们了?”
语馨低下头。“很久了。”
“那你去叫它们。”
“它们不理我。”
小白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那就多叫几次。叫到它们理你为止。”
那天,语馨叫了很多次。早上叫,中午叫,晚上叫。做饭的时候叫,浇花的时候叫,守边界的时候叫。叫到嗓子哑了——如果意识海里有嗓子的话。没有回应。暴怒不烧,嫉妒不亮,懒惰不动,饕餮不说话,晓光和初也不发光。
景文发现她不对劲。“你怎么了?一整天心不在焉的。”
“没事。”语馨说。
“你脸上写着‘有事’。”
语馨沉默了一会儿。“景文,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你忘了很重要的人,但你不记得自己忘了?”
景文愣住了。他想起那个梦,想起语馨死在他怀里的样子,想起织者说“你一直记得”。他点头。“有。”
“那你怎么做的?”
景文想了想。“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她还在。然后告诉自己——不能再忘了。”
语馨看着他。“她是谁?”
景文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语馨,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天晚上,语馨没有睡。她闭着眼睛,沉在意识海里,一遍一遍地喊。暴怒。嫉妒。懒惰。饕餮。晓光。初。一遍,两遍,十遍,一百遍。
没有回应。但她没有停。
“暴怒,你第一次出来的时候,把我的头发烧了。我骂了你三天,你三天没理我。第四天你出来说——‘老子不是故意的’。那是你第一次道歉。”
灰烬里,那颗火星跳了一下。
“嫉妒,你每次说‘嘻嘻’的时候,其实是在怕。怕自己没用,怕自己不被需要,怕自己比不上别人。但你知道吗?你比任何人都细心。你发现过赵岩没吃饱,发现过苏浅做噩梦,发现过林晓数据核心的异常。你只是不说。”
暗着的网络,有一个节点亮了一下。
“懒惰,你总是说‘好累’‘不想动’。但你每次都会动。景文受伤那次,你第一个铺开迟缓力场。净土被入侵那次,你撑了最久。你只是嘴上说累,其实你比谁都撑得住。”
凝固的雾气,轻轻飘了一下。
“饕餮,你总是饿。饿到忘了什么是饱。但你不记得了,你曾经说过——‘我不饿了’。在时间之外,在织者面前。你说你不饿了。不是因为吃饱了,是因为被看见了。”
黑暗所成的那个点,亮了一下。
“晓光,你是最小的。你是林晓的碎片,是数据残骸里重生的光。你总是说‘我想看’。看世界,看人,看花,看猫。你看了那么多,你最喜欢看什么?”
晓光没有亮。但语馨感觉到了——它在听。
“初,你等了三万六千年。等到忘了在等什么。但你记得我。记得我的声音,记得我的温度,记得我带你回家。你不是在等‘被看见’,你是在等我。”
意识海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暖了一瞬。
沉默。很久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沙哑,低沉,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终于想起老子了。”
是暴怒。灰烬里,那颗火星猛地炸开,火焰窜起来,烧得整个意识海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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