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尘接过那颗种子的时候,手心里传来一阵温热。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热,是心跳的那种热——一下,一下,很慢,像睡了很久的人刚刚醒来。
她低头看着那颗种子。很小,比念带回来的那颗还小,颜色也很暗,像快要熄灭的余烬。但它在她手心里轻轻跳着,像在说:我还在,我还在。
“怎么种?”初尘问。
老人站在门扉前,半透明的身体像随时会散。他想了想。“土。水。光。还有——”他顿了顿,“记得我的人。”
初尘抬起头。“我记得你。”
老人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你记得我什么?”
初尘沉默了。她不认识他。一百七十三亿年的记忆里,没有这张脸,没有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关于他的痕迹。她记得所有世界,所有生命,所有被遗忘的事,唯独不记得他。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他。
“你不记得。”老人说,没有责怪,只是陈述,“你不记得我。没有人记得我。我是第一个被忘记的人。第一个等的人。第一个——”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半透明的、快要消失的手,“第一个想回家的人。”
初尘握紧那颗种子。“你叫什么?”
老人想了想。想了很久。久到门扉的光暗了一分,久到念从她怀里探出头,久到小白竖起耳朵。
“忘了。”他说,“忘了叫什么。忘了一百七十三年了。”
一百七十三年。不是一百七十三亿年,是一百七十三年。对初尘来说,一百七十三年短得像一眨眼。但对这个人来说,那是他一辈子。
初尘蹲下来,把种子放在地上。“那我给你取一个。”
老人愣住了。“取名字?”
“嗯。念的名字是我取的。你的,也我来取。”初尘看着那颗种子,看着它在她手心里轻轻跳着,像在期待什么。“叫‘归’吧。归来的归。回家的归。你等了一百七十三年,该回家了。”
种子亮了。不是那种被点亮的光,是自己亮的光。很弱,但很暖。像一百七十三年前,他还没有被忘记的时候,最后一次被人叫名字时的光。
“归。”老人轻轻重复,像在尝味道,“我叫归。我有名字了。”
初尘点头。“嗯。你有名字了。我记得你了。”
归看着她,那双快要消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
“那你可以种我了。”他说。
二、种下去
初尘拿着种子走到源初之树下。林晚星蹲在那里,手按着土,翠绿的光芒从她指尖流出来,流到树根里,流到每一寸土壤里。
“要种东西?”她问。
初尘点头。“嗯。一个人。”
林晚星没有问“人怎么种”。她只是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让出位置。“那我来浇水。”
初尘蹲下来,用手指在土里挖了一个小小的洞。不深,刚好能放下那颗种子。她把种子放进去,轻轻盖上土。
“然后呢?”她问。
林晚星蹲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捧水。水是翠绿色的,是生命网络里流出来的,带着源初之树的温度。
“然后浇水。然后等。”她把水轻轻洒在土上。水渗进去,土变深了,像被雨淋过的颜色。
初尘看着那片土,看了很久。“要等多久?”
林晚星想了想。“不知道。种子不一样,等的时间也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要等一辈子,有的只要一眨眼。”
初尘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片土,看着那颗种子睡下去的地方。念从她怀里探出头,也看着那片土。
“妈妈,它会发芽吗?”
“会。”
“什么时候?”
初尘想了想。“不知道。但会发芽的。因为有人记得它。”
念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她从初尘怀里跳下来,蹲在土旁边,对着那片土说:“你快长大。我给你取名字。叫归。归来的归。回家的归。”
那片土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但这里没有风。是种子在回应。
三、第一片叶
种子发芽是在第三天清晨。
初尘一夜没睡。她坐在源初之树下,看着那片土。念靠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小白趴在她们旁边,零零靠在小白身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土,和土里那颗等待了一百七十三年的种子。
天快亮的时候,土动了。很小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身。初尘坐直了身体。小白竖起耳朵,零零从梦里惊醒。
土又动了一下。然后——一片叶子。很小,很嫩,翠绿翠绿的,上面还挂着露珠。叶子从土里钻出来,伸展开来,像刚睡醒的孩子伸懒腰。
念醒了,揉着眼睛看那片叶子。“发芽了?”
“发芽了。”初尘说。
念蹲下来,轻轻碰了碰那片叶子。叶子颤了一下,然后蹭了蹭她的手指。
“它认识我。”念说,眼睛亮亮的。
“它认识你。你给它取过名字。”
念笑了。她对着那片叶子说:“归。你叫归。归来的归。回家的归。”叶子亮了。不是反射光,是自己亮。翠绿的光,从叶脉里流出来,流到茎上,流到根里,流到土壤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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