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刚亮透,京北城的街道上便已经有了不少行人。
晨风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气息,吹动着街边店铺的布幌子猎猎作响。
陈洛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官袍,腰悬玉佩,手中捧着那份燕王府右长史的敕命文书,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在城门口时多了几分正式的官威。
白昙和孔公妍也按照陈洛的吩咐换了一身干练的女官装束。
青色窄袖短袄,腰束革带,发髻利落地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爽的眉眼。
两人站在陈洛身后,一个冷艳如霜,一个温润如玉,倒像是两柄风格各异的佩剑悬在他的腰间,既不张扬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三人出了河西务客栈,沿着东城的大街向东南方向走去。
京北布政使司衙门坐落在城东南角,那一带是文官机构的集中区域。
斜对面是京北府衙,稍远处是京北按察使司,灰墙黛瓦连绵一片,门前挂着各色匾额和灯笼,一看便是官气森严的地段。
布政使司的大门是三开间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京北布政使司”六个字,字迹端正却不张扬,有一种刻意收敛的沉稳。
门两侧各有一面大鼓,鼓面已经磨得发亮,显然不知被多少状纸和诉状敲响过。
陈洛上前递了名帖,守门的杂役见他手持敕命文书,不敢怠慢,立刻进去通报。
没等多久,便有一位穿着青色官袍的经历快步迎了出来,将陈洛三人引入衙门。
穿过仪门,那是平时不开的,只有重大节日或迎接上级官员时才打开。
陈洛注意到仪门两侧的石柱上刻着一副楹联,字迹已有些斑驳,隐约能辨认出“政通人和”等字样。
进入第二进院落时,迎面是一个宽敞的庭院,院内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冠如盖,在晨光中投下一大片浓荫。
树下有一口石井,井沿被绳索磨得光滑发亮,几名杂役正提着木桶在洒扫庭院。
正前方是一座五开间的大堂,堂前有月台,两侧有廊房。
大堂的匾额上写着“承宣敷政”四个字,承接朝廷政令、向地方宣布实施。
此时已有不少书吏捧着卷宗在廊下穿行,有的刚从架阁库出来,有的正站在廊下等候批示,整个衙门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运转。
那位经历引着陈洛穿过大堂,绕过屏风,来到了后堂。
这里是布政使办公和接待重要客人的地方,比前堂要安静许多,布置也更为雅致。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北地雪山的景致,笔意苍劲。
窗下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案,案上堆着几摞卷宗和文牒,一只青瓷笔筒里插着几支毛笔,砚台里的墨迹尚未干透。
京北布政使张秉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捧着一卷文书在看。
他年约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颌蓄着三缕修剪整齐的长须,穿着一件半旧的绯色官袍,整个人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气息。
他见陈洛进来,放下手中的文书,目光在陈洛身上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不是轻慢的审视,而是一种让我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的打量。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伸手示意:“陈长史请坐。”
陈洛拱手行礼,在客位上坐下,将敕命文书双手呈上。
张秉接过去翻看了一下,点了点头,将文书放在案角,又抬眼看向陈洛,语气虽然客气,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陈长史远道而来,辛苦了。本官已接到密旨,知道陈长史此行的任务。你年纪轻轻便能担此重任,想必是有过人之处的。”
陈洛连忙欠身道:“张大人谬赞了。下官初来乍到,对京北的情况还不熟悉,日后还要多仰仗大人指点。”
张秉点了点头,也没有过多寒暄,便直奔主题地交代起来。
他说陈洛进入燕王府的重要任务之一便是确认燕王是否真的疯了。
他需要掌握确凿的证据,届时才好师出有名。
他说到此处时,目光中透出一丝锐利,语气也沉了几分:“陈长史,你身负圣命,责任重大。燕王虽然明面上称病不出,可这病是真是假,你我心中都该有数。本官要的是证据,不是猜测。”
他说完这番话后,语气又微微松了几分,像是为了拉近关系一般,开始不紧不慢地讲起了自己这几个月来在京北的政绩。
陈洛坐在客位上,姿态端正,神情专注,像是一个认真听讲的学生。
张秉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放下茶盏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像是在整理思路,又像是在享受此刻这个年轻后辈倾听自己话语时那份恭敬的姿态。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中带着一种“你且听我说,这些都是真功夫”的笃定。
“陈长史初来乍到,可能还不清楚这京北城眼下的局面。”
张秉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从容,“本官到任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接管财政。”
“京北府的税收、粮仓、盐铁、市舶,这些经济命脉,如今全部握在布政使司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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