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小姐,老夫以礼相待,收留你养伤,替你遮掩行踪,命人给你请郎中、煎药、送饭。郝家庄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却也从未怠慢过你半分。你便是如此回报的?”
他伸手指了指躺在地上的郝青,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
“青儿是我郝家庄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弟子,我视他如子侄。他冒着风险将你从县城接到庄上,替你奔波操持,换来的却是你将他打成这般模样,嘴角带血,脏腑受创,生死不明。老夫倒想问一句,曲阜孔府的教导,便是以怨报恩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孔公妍的心头。
那几句话说得义正言辞,仿佛她才是那个背信弃义、恩将仇报的人,而郝青则是个被辜负的好心人。
孔公妍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胸腔中翻涌的气血,抬眼看着郝子贤,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而坚定:
“郝庄主,我敬你收留之恩,也感激庄上为我请医送药。但郝公子趁我沐浴时强闯入内,对我动手动脚、言语轻薄、意图不轨,我出手制止,实属自保,并非有意伤人。是非曲直,郝庄主一查便知。”
郝子贤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真的在了解情况。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向门外招了招手:“进来。”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侍女低着头快步走进来,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郝子贤声音平静地问她:“方才你在偏房当值,可看到了什么?”
那侍女的身体微微发抖,声音带着一丝怯意,却说得格外清楚:
“回庄主……是孔小姐说要沐浴,让郝公子安排,又让奴婢们退下,说是……说是要单独留郝公子侍候……”
孔公妍的瞳孔骤然缩紧,冷声道:“你胡说!我何时说过要留郝公子侍候?分明是郝青不请自入,趁我沐浴时闯入——”
郝子贤摆了摆手,打断了孔公妍的话,脸上那副“无奈的老长辈”模样越发明显,语气中带着一丝好整以暇的从容:
“好了好了,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老夫本不想过问。但孔小姐,你总得讲道理。”
“青儿是我的侄辈,他若真对你做了什么不轨之事,老夫自然不会偏袒。”
“可你将人打成这样,青儿如今躺在地上生死不知,你叫我如何向他的家人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孔公妍脸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况且,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赤身沐浴时与一个年轻男子共处一室,这话传出去,对你自己的名声也不太好听。你说是不是?”
孔公妍的面色微微发白,攥紧木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终于听明白了郝子贤的话外之音。
他根本就不在乎事情的真伪,也不在乎郝青对她做了什么。
他只是在借这件事,将她彻底困住。
那侍女的口供、郝青昏迷不醒的“伤势”、还有“赤身沐浴与男子共处一室”的名节之论,每一桩每一件都在将她往一个角落里逼,逼到她无路可退。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渐渐冷了下来,声音也淡了几分:“郝庄主,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直说吧,到底想要如何?”
郝子贤负手而立,面上的笑意更加从容,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看着孔公妍,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谈一桩合情合理的婚事:“既然你在沐浴时与青儿闹了这么一出,事情传出去对你、对他、对郝家庄、对曲阜孔府都不好。”
“不过老夫倒是觉得,你与青儿男才女貌,很是登对。人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小两口打打闹闹也是常事。”
他向前走了半步,声音越发温和:“不如这样,待你们各自养好了伤,老夫便做主,在郝家庄替你与青儿操办一场婚事。”
“三媒六聘、风风光光,绝不会委屈了你。你留在郝家庄,做我郝家的媳妇,也算是你我今日这份缘分的最好归宿。孔小姐觉得如何?”
他的声音慈和得像是一位真心为晚辈操心婚事的长辈。
可孔公妍站在床前,看着他那双在火光中依旧沉静如水的眼睛,心中却涌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那番话说得那般自然、那般合情合理,仿佛一切都已成定局。
三媒六聘、风光娶亲。
说得好像是在为她着想,可她听得分明,那不过是一张用糖衣包裹的锁链。
她若点了头,便是将自己一辈子锁在了这座庄院里,成了郝家的人、郝家的工具。
她若不点头,那“与人沐浴、施暴伤人、名节尽毁”的罪名便会落在她头上,让她在这河间府再无容身之处。
孔公妍握着长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面前这个四十出头、面容方正、笑容和煦的中年男人,忽然觉得比面对十名恶徒还要让她窒息。
她没有立刻回答。
偏房内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响,和郝青昏迷中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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