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缓缓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床前的青砖地面上,像一道安静的栅栏。
郝家庄外那片杨树林里,午后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泥土和落叶上,像是撒了一地碎金。
两匹马拴在树干旁,正低头啃着地上冒出的青草,偶尔甩一甩尾巴驱赶飞虫。
陈洛站在一棵老杨树的树荫下,双手抱臂,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双目微阖。
他的周身没有一丝内力波动的痕迹,甚至连呼吸都像是融进了林间的风声里。
若是有人此刻从他身旁经过,大概只会觉得那是一截枯木、一块石头、一道树影。
无论如何不会想到,这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那里,正在以黄庭真意窥探着数百步外那座青砖灰瓦的庄院。
黄庭真意是内景外映、天人合一的境界。
此刻陈洛的感知如同一张无形的蛛网,悄然覆盖了整座郝家庄。
庄内的每一处声响、每一道气息、每一个人的走动和对话,都清晰地映入了他的心中,如同摊开一幅精细的工笔长卷。
他来得晚了一些,只捕捉到了大厅中后半段的对话。
郝子贤那几句“拿下她的人,也要拿下她的心”“温水煮青蛙,慢慢来”之类的话,全都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他的耳中。
虽然没有听到前情,不知道之前孔公妍和郝子贤在大厅里说了什么、她是否已经将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
但仅凭这几句话,便足以让他对整件事的走向有了清晰的判断。
陈洛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那一丝习惯性的笑意缓缓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很少在外人面前流露的沉静与冷意。
他对郝子贤的这套手段并不陌生。
先以礼相待、博取信任,再步步紧逼、温水煮蛙,等到猎物放松了警惕、卸下了防备,再一举将其收入囊中。
这一套流程他前世在职场中就见过无数次,穿越之后在江湖上也见识过不少。
区别只在于,前世的那些人夺的是权、争的是利,而郝子贤要的,是孔公妍的人和她的身份。
陈洛对郝子贤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一个地方的土地主罢了。
可方才那番话,却让他心中生出了一丝真切的怒意。
江湖对男子虽然凶险,但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丢了性命。
可对于女子来说,尤其是像孔公妍这样容貌出众、孤身闯荡的年轻女子,一旦落入恶人手中,等待她的结局往往比死更可怕。
郝子贤和郝青打的算盘再明白不过。
先用强占清白的方式摧毁她的心防,再用身心控制的手段让她成为他们的傀儡。
若是孔公妍真的被他们得手,以她的性子,要么屈辱地活下去,成为郝家的工具;
要么宁死不屈,在极度的痛苦和绝望中结束自己的生命。
哪一种结局,都让人脊背发凉。
陈洛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行动,反而重新闭上了眼睛,将那一缕怒意缓缓压了下去。
冲动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他现在若是直接闯入郝家庄,一把将孔公妍拉出来,告诉她“郝家庄的人对你不怀好意”,以孔公妍此刻对郝子贤和郝青的信任,她不但不会相信,反而会觉得他是来搅局的。
她此刻正满心感激地躺在偏房里歇息,觉得郝庄主是个明事理的大好人,觉得郝青是个正直热心的儒门弟子。
这时候你跑过去告诉她“他们要毁你清白”,她只会用那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你。
更重要的是,郝子贤那些人还没有动手。
他们的意图只是话语,还没有变成行动。
就算陈洛带着孔公妍去当面质问,郝子贤完全可以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说是陈洛别有用心、挑拨离间。
那样的话,局面就变得拖泥带水、纠缠不清了。
陈洛不喜欢拖泥带水。
他做事向来喜欢干净利落。
要让对方没有狡辩的余地,要让孔公妍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他们的真面目,要让她的信任在事实面前彻底粉碎。
只有当她亲身体会到“人心险恶”这四个字的滋味之后,她才会真正明白,江湖不是书里写的那样光明磊落,也不全是她以为的那样好人多。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陈洛低声自语了一句,嘴角重新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白昙站在不远处,正百无聊赖地用靴尖踢着地上的落叶。
她见陈洛一直闭着眼靠在树上,也不说话,忍不住问道:“你站了这么久了,到底看出什么来了?”
陈洛睁开眼,转过身来,看着她笑道:“看出点有意思的东西。这郝家庄比咱们想的要有趣得多。”
白昙挑眉:“怎么说?”
“庄主郝子贤,三品镇国。”陈洛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庄子里中三品的高手不少,下三品的更多。这份实力放到江湖上去,都快赶上一个中等门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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