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十五年,深秋。
太极殿上那场新旧交锋的余音,仍在洛阳城的宫阙间萦绕。寒士与世家的争辩声虽已消散,可那股无形碰撞的锋芒,却似凝在了皇城冰冷的砖石与空气里,挥之不去。
萧澜独自走在返回甘泉宫的长廊上,玄色龙袍的下摆轻扫过青石板,脚步声轻得几乎被风吞没。廊外的金桂开得正盛,细碎的金蕊缀满枝头,浓郁的甜香顺着风势涌来,漫过廊柱,却终究化不开帝王眉宇间那一丝沉沉的思虑。
功勋与法度,孰轻孰重?人情与铁律,如何平衡?这是帝国走向新生必经的阵痛,是他这位帝王,必须亲手解开的结。
甘泉宫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皇后蔡文姬早已候在殿中,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白瓷茶盏氤氲着淡淡的雾气。她素来通透,知晓朝堂事繁,从不主动追问,只是将一卷用素色绢布仔细包裹的竹简,轻轻推到萧澜面前。
“陛下,这是太医院令吴普连夜呈上来的奏疏。”她的声音温婉如山涧流水,清越又柔和,“臣妾粗阅一过,只觉事关天下生民,不敢耽搁,便先呈给陛下了。”
吴普。
这个名字,萧澜并不陌生。他是神医华佗的亲传弟子,性情执拗,半生痴迷于草药与刀圭之术,是个将毕生心血都献给了救死扶伤的痴人。传闻他为了研究一味草药的药性,曾在深山之中露宿三月,为了救治瘟疫灾民,更是不顾自身安危,亲赴疫区。
萧澜抬手解开绢布,展开竹简。上面没有半分华丽的辞藻,也无官场惯用的虚辞套话,只有一行行朴拙却力透竹帛的文字,字字句句,皆触目惊心。
竹简上,详细记录着自光和年间以来,帝国境内数次大疫的惨状——中原腹地十室九空,江淮两岸白骨蔽野,村镇之间不闻鸡鸣犬吠,唯有疫疠横行的哀嚎。那些冰冷的文字,仿佛将萧澜拽入了那个尸横遍野、民不聊生的年代。
而在文字的尽头,是吴普泣血写下的数条请求,墨迹晕染,似是写时泪落纸间:请陛下设立专掌医事的官署,定名“太医署”;请在全国推行“种痘”之法,预防天花;请各州郡建立病坊,将染疫者单独收治,定名“隔离”;更请集天下医家之力,编撰一部集古今医方之大成的《永熙医典》。
萧澜的手指,骤然停留在“隔离”二字上。
他的呼吸,有一瞬的凝滞。这个词汇,并非这个时代所有,却是他灵魂深处最为熟悉的概念。他抬眼望向身侧的蔡文姬,眸中带着一丝探寻:“文姬,此事你怎么看?”
蔡文姬微微垂眸,美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轻声道:“臣妾不通医理,不知种痘、隔离之法是否可行。但臣妾看得出,这份奏疏,字字皆是仁心,吴太医所求,从不是一己之私,而是天下万民的性命。”
萧澜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中的思虑散去大半。他将竹简轻轻合拢,指尖摩挲着竹片的纹路,沉声道:“明日早朝,宣吴普上殿。”
次日,太极殿。
百官按品阶肃立,朝服光鲜,冠带整齐。唯有一人,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站在队列末尾,显得格格不入。正是吴普。他身形微佝,神情紧张,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局促。
当内侍高声宣读完他的奏疏,殿中果然一片哗然。官员们交头接耳,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解,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太常杨彪率先出列,苍老的脸上满是不以为然,对着龙椅躬身道:“陛下,臣以为不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瘟疫乃是上天示警,降罪于世人,岂是人力所能妄加干预的?”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郁:“设立太医署,编撰医典,推行那闻所未闻的种痘之法,必耗费国库钱粮草料无数。此等逆天而行之事,恐皆是无用之功,反倒触怒上天啊!”
话音刚落,一名御史立刻出列附和,声音尖利:“杨太常所言极是!那‘种痘’之法,竟要将病源植入健康人体,简直骇人听闻,与巫蛊之术何异?若是推行开来,恐酿成大祸,还请陛下三思!”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朝堂之上,几乎无人认同吴普的请求。吴普的脸色愈发惨白,嘴唇翕动着,想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懂医理,懂草药,却不懂朝堂上的唇枪舌剑,更说不清“人定胜天”的道理。他只记得,师父华佗临终前,握着他的手,用尽最后力气说的那句话:“为医者,见死不救,是为大罪。”
满心的焦灼与无力,几乎将他淹没。就在他濒临绝望之际,龙椅之上,终于传来了一个平静却字字千钧的声音。
“杨太常。”
萧澜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依你之见,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战死沙场,是天命,朕便不该为他们改良甲胄、锻造利刃,让他们少受刀兵之苦?”
“天下农夫辛勤耕耘,却因灾荒饿殍遍野,是天命,朕便不该推广良种、兴修水利,让他们衣食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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