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十四年,盛夏。
南中的风,裹着湿热的草木气息,穿越大江大河,一路北上,最终拂过洛阳城的朱墙琉璃瓦。那风里混着瘴岭的水汽、芭蕉的甜香,还有山林间野卉的清芬,与北地那股卷着黄沙、凛冽砭骨的朔风截然不同,却偏偏带来了一则足以让太极殿的金砖地都似要震颤的消息。
一封由南中都督孟虬递来的奏报,被内侍省的小黄门小心翼翼地呈到了御案之上。明黄的锦缎封皮,边角还沾着些许南地特有的红泥,那是孟虬亲手封缄的印记。
“孟虬”二字,甫一从内侍口中念出,殿中立刻响起几声不易察觉的抽气。满朝文武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向御案前那道明黄身影,不少鬓发斑白的老臣,眼神里更是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忌惮,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恍惚。
谁都记得,这个名字的血脉里,流着昔日南中蛮王孟获的血。那个曾凭着南中地势险要、民风彪悍,让前朝大军七次深入不毛、屡战屡困的叛乱者,他的儿子,如今竟成了大汉册封的南中都督,还递来了这样一封奏报。
皇帝萧澜抬手,屏退了侍立的内侍,亲自伸手取过那卷奏报。那并非中原常用的竹简或宣纸,而是用南中特有的构树皮鞣制而成的纸,质地坚韧,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展开时,纸页间还残留着南地的潮气,上面的字迹算不上苍劲,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嫩,却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写得极为认真,仿佛每一个字,都凝着书写者的郑重。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燃响,萧澜的目光扫过奏报,眉头渐渐舒展。与过往南中官员的奏报不同,这封折子上,既没有请拨粮草的迫切,也没有请求增兵的急惶,通篇不过寥寥数语,却字字叩击人心。
“臣,孟虬,恳请陛下天恩。”
“愿于南中遍设学堂,遣中原士子为师,教我蛮民习汉字,读儒书。”
“使南中子弟,亦知礼仪,亦识王化,永为大汉赤子。”
萧澜缓缓将奏报念毕,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太极殿。刹那间,殿中陷入了一种比落针可闻更甚的诡异寂静。满朝文武皆是神色骤变,有人瞠目结舌,有人低声沉吟,没人想到,孟虬所求的,竟是这般一件事。
征服一片土地,靠的是刀光剑影,是十万雄兵踏平疆土;可让一片土地上的子民,主动叩求融入中原的文明,这却是比任何边疆大捷都更撼动根基的功绩。
良久,位列文臣之首的司徒出列,躬身行礼,脸上满是忧色:“陛下,南中民风尚武彪悍,蛮人素来只知刀箭,不识礼义。今若教之文字,授之儒理,恐其生智之后,反悟得失,滋生异心,终为大汉后患啊。”
这话一出,立刻有不少老臣附议,纷纷颔首称是。这并非无的放矢,而是历朝历代对边地蛮夷的根深蒂固的偏见——防其强悍,更防其开化。
萧澜却未置可否,既没有斥责司徒的多虑,也没有应允附议的朝臣。他的目光,越过文武百官的头顶,落在了文臣队列末尾,那个始终安安静静站立的身影上。
诸葛亮。
自天下一统,大汉定都洛阳后,这位昔日辅佐先帝平定天下的卧龙先生,便主动辞去了军师重职,只领了一个“弘文馆客卿”的闲衔。平日里深居简出,大半时间都耗在皇家书阁中,整理古籍,校注经义,极少过问朝堂政事,仿佛早已置身于权力中枢之外。
此刻,感受到皇帝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诸葛亮缓缓抬步,从队列中走出。他依旧是一身素色长衫,手中轻摇着那柄标志性的羽扇,步履从容,神色淡然。
“陛下。”他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又带着几分温润,仿佛能抚平殿中众人心中的躁动,“臣以为,教化之功,胜於十万雄兵。”
话音落下,他抬眼环视四周,目光从那些面露疑虑的同僚脸上一一扫过,羽扇轻顿,继续道:“自古以来,以兵戈镇边地,百姓服的是大汉的武力,心中未必归服,一旦兵势稍弱,便易生叛乱;若以礼乐化之,以儒书教之,百姓懂礼仪,识王化,服的是大汉的文明,归的是大汉的人心,如此,南中方能真正成为大汉不可分割的疆土,永无叛离之虞。”
他微微侧身,望向御案上那卷南地纸奏报,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孟虬都督此举,并非一己之愿,实乃南中百姓归心之兆,亦是陛下仁政遍洒天下的感召之果。如此盛事,陛下岂有拒之之理?”
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句句都戳中了要害。殿中原本附议司徒的老臣,此刻皆是面露愧色,纷纷低下头去,再无一人提出反对。
萧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意。他等的,正是这句话。他向前微微欠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诸葛亮:“孔明先生所言,深得朕心。南中设学一事,便交由先生全权处置。”
顿了顿,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道:“朕不问过程,不问耗费,只问一个结果——让儒风,吹遍南中每一寸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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