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洪捧着刚统计完的春季税报,指尖在竹简上缓缓滑过,冰凉的竹片触感清晰,上面的篆字数字一笔一划,清晰得如同刻在心头。田赋、商税、盐铁之利,分门别类列得明明白白,每一笔数目都精准到毫厘,再无往日各州郡上报时的模糊估算,也不见层层盘剥留下的混乱痕迹。
他目光落在末尾的国库储备数额上,粮食仓储的斛数、钱币的缗数,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稳定态势向上攀升,数字后的朱红印记,映得他眼中满是震撼。张洪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连日核对数据的释然,更有发自肺腑的敬畏。他执掌户部数载,深知度量混乱之弊,如今不过半年,天下便焕然一新。他终于明白,陛下统一度量衡,看似是为商贾交易便利,实则是为整个大汉帝国,换了一套全新的筋骨——一套能精准调配资源、输送血液与力量的强健筋骨。
御书房内,却无半分案牍的繁杂。
萧澜并未翻看那卷令人振奋的税报,案前只摆着一枚刚铸成的新钱。铜钱外圆内方,铜色温润,正面“永熙通宝”四个隶书大字,笔力遒劲,力透铜背,正是蔡文姬亲手所书。此刻她正坐在一旁,素手纤纤,握着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研磨,松烟墨香清幽,她的神情专注而安静,鬓边银钗轻颤,与殿内檀香相融,岁月静好。
“度量衡,定物之多少。”
萧澜拿起那枚铜钱,指尖轻轻一弹,铜钱在空中旋出一道圆润弧线,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鸣响,余音绕梁。
“而钱,定物之贵贱。”
他的目光透过铜钱方孔,望向窗外,深邃的眼眸中,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越过潼关、玉门关,看到了那条通往西域的漫漫丝路。黄沙漫天,驼铃悠扬,胡商的队伍踏着戈壁碎石,正朝着东方而来。
“当全天下的尺子,都一样长。”
“当全天下的秤,都一样重。”
“那朕的这枚铜钱,才能成为天下唯一的标尺。”
蔡文姬研磨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望他,温柔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轻声道:“胡商巷的西域商人,将会是第一批学会使用它的人。他们常年往来东西,最懂商贸之利。”
萧澜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将铜钱放回案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永熙通宝”四个字:“他们不仅会学会使用,还会将它带回自己的家乡,带回大宛,带回康居,带回遥远的大秦。”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对未来的期许:“让他们告诉所有人,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个强大而富庶的帝国。那里有最精美的丝绸,能织出流云霞光;有最锋利的钢铁,可削铁如泥;有最洁白的海盐,味纯而益民。而这一切,都可以用这枚小小的铜钱,来换取。”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快步走入,锦袍上还沾着尘土,额角挂着汗珠,手中高高捧着一个牛皮筒,筒口用火红的火漆密封,火漆上印着太府寺的印章,皮筒表面布满风沙磨损的痕迹,一看便知历经了长途跋涉。
“陛下!”
内侍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颤抖,跪地行礼时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清脆声响,“玉门关八百里加急!张都护西出阳关,第一封奏报已至!”
萧澜的瞳孔猛地一缩,周身的从容淡然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锐利锋芒。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内侍面前,亲手接过那个尚带着大漠风沙气息的皮筒。指尖触到粗糙的牛皮,仿佛能感受到西域的烈日、戈壁的狂风,以及那支西行队伍的艰辛。
整个御书房,瞬间落针可闻。
蔡文姬停下研磨,抬眸望来,内侍躬身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小小的皮筒上,仿佛里面装着的,不是一卷竹简,而是一个尘封了百年的崭新世界。
萧澜指尖稍用力,火漆应声而裂。他抽出里面用细麻绳捆绑的羊皮卷,缓缓展开。羊皮卷上的字迹潦草却有力,墨色中还沾着些许沙尘,带着赶路的仓促。奏报很短,寥寥数语,却字字重如千钧:乌孙王见大汉云锦,惊为天物,愿以三千良马换百匹;大宛国试大汉钢刃,削铁如泥,愿开边市,互通有无;安息使者尝大汉精盐,感其味纯,愿奉黄金万两,求制盐之方。
萧澜看完奏报,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薄薄的羊皮轻轻放回御案。他缓缓闭上眼睛,眉心舒展,蔡文姬能清晰地看到,他那一向紧绷的肩膀,此刻竟有了一丝细微的放松弧度。
良久,萧澜睁开双眼,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深邃与明亮,仿佛有星辰在其中流转。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厚赏张猛全军,擢升三级,赐金百斤。命户部、工部全力配合西域商队所需,赶制云锦、钢刃,整理制盐之法,务必要让西来商队满载而归。”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望向西方,一字一句道:“朕要让这条黄金之路,再无断绝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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