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十年,冬。
洛阳,太极殿。
地龙烧得极旺,温热的气息从青砖下缓缓升腾,将整座大殿烘得温暖如春,连殿外呼啸的寒风,都被厚重的殿门隔绝在外。可殿内的气氛,却并未因这暖意而松弛半分,反倒透着一股沉凝的肃穆。
萧澜并未安坐于那九龙盘踞、鎏金镶玉的御座之上。他一袭玄色常服,衣料上暗绣的云纹低调而华贵,负手立于大殿北侧,目光落在那幅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舆图上。舆图以桑皮纸为底,用朱砂、石青、石绿精心绘制,山河湖海、州府郡县皆清晰可辨,边角虽已微微泛黄,却依旧平整如新。
他的指尖轻抵舆图,从代表洛阳的那一点猩红缓缓滑过,越过函谷关的险峻,掠过长安的繁华,最终,停留在了舆图西侧,那道被黄沙与战火湮没了近百年的古道之上。指尖与干燥的纸面相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殿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阶下,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锦袍玉带衬着一张张沉凝的脸庞,无人敢出一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自永熙初年以来,甄宓制新历定农时,小乔改良织机丰衣帛,孙尚香铸利器强兵锋,貂蝉设慈幼局安孤弱,大乔清户籍均田亩,帝国的肌骨日渐强健,国库仓廪充盈,边关兵锋锐利,天下百姓终于得以安居。这位年轻帝王的每一步决策,都让大汉重焕生机,而如今,所有人都在揣测,他的下一步,剑将指向何方。
“四千万,人口。”
萧澜的声音骤然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源自帝王权柄的、不容置疑的重量,在大殿中缓缓回荡。他缓缓转过身,玄色衣袂轻扬,目光如炬,扫过阶下百官,“朕给了他们田地,给了他们衣食,给了他们久违的安宁。”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抬高,一字一句道:“可这,还不够。”
“一个伟大的帝国,不能只满足于温饱。”萧澜的目光望向殿外,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更遥远的天地,“它需要流动的财富,需要远方的奇珍,需要更广阔的眼界。”
户部尚书张洪率先出列,他年近七旬,须发皆白,躬身行礼时,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忧虑:“陛下圣明。然西域之路断绝已近百年,昔日匈奴虽平,可西域诸部林立,大漠之中匪盗横行,欲重开商路,其艰险不亚于一场国战啊。”
百官纷纷颔首,西域之路的艰险,世人皆知,当年张骞出使,历经十余年磨难,才得以归汉,如今再要重走此路,谈何容易。
萧澜的目光落在张洪身上,眼中没有半分不悦,反而微微颔首:“张卿所言,甚是。”
“所以,朕不打算用刀剑,去开路。”他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从容,“朕,要用比刀剑更锋利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轻轻拍了拍手。
殿门外,一名内侍立刻高声唱喏,声音清亮,穿透了大殿的寂静:“宣,典校郎张猛,觐见——”
百官闻言,脸上皆露出茫然之色。张猛?这是一个极为陌生的名字,典校郎不过是七品小官,在人才济济的朝堂之上,几乎无人知晓。陛下为何突然宣召这样一位无名小吏?
片刻后,殿门被推开,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阔步走入。他约莫四十余岁,皮肤是常年日晒风吹的黝黑,五官深刻如刀削,棱角分明。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穿在他身上略显宽松,却难掩周身那股苍劲的风霜之气,与这金碧辉煌、满是官气的太极殿,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手格外引人注目,粗糙厚实,指节粗大,布满了厚厚的老茧,那绝不是常年握笔的手,而是一双常年拉弓、持刃、跋涉于山野大漠的手。最让人难忘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官场的圆滑与谨慎,只有一种望向极远之地的专注与炽热渴望,仿佛他的灵魂,早已越过了洛阳的宫墙,飞向了那片无垠的大漠。
“臣,张猛,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躬身行礼,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股发自肺腑的铿锵。
萧澜竟亲自走下御阶,伸手扶起了他,动作温和,却带着帝王的威仪:“张卿,可知朕为何宣你?”
张猛的身体微微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涩地吐出几个字:“臣……臣不知。”
萧澜转身,再次指向那幅巨大的舆图,指尖落在那道湮没的古道上:“你的曾祖,张骞,曾走过这条路。他持汉节,越大漠,历艰险,为大汉带回了汗血宝马,带回了葡萄、苜蓿,更带回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如今,这条路断了。”萧澜的目光重新落在张猛身上,语气郑重,一字一句道,“朕,要你替朕,将它重新接上。”
轰——
这句话如惊雷,在张猛的脑海中轰然炸响。重开西域之路,这是他一生的梦想,是张氏家族数代人深埋心底,却因时局艰难而不敢奢望的夙愿。如今,竟被帝国至高无上的君主,轻描淡写地托付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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