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大将军府的正堂内，龙涎香的烟气在梁间缭绕，浓郁的香气却压不住满室森然寒意。袁绍高坐主位，身上的紫锦蟒纹袍绣工华美，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可他脸上的神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下颌的虬髯因愠怒而微微颤动。
堂下，陈群刚从许昌赶回，正垂首立着。他将萧澜的回话一字不差复述完毕，每一个字都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这位四世三公的河北霸主脸上。“诸侯私斗？”袁绍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白，猛地一拍身前案几，“砰！”案上的和田玉杯应声跳起，落地时发出清脆又刺耳的碎裂声。
“好一个萧澜！好一个守土安民！”袁绍的怒吼在堂内回荡，“他这是明着说我袁本初穷兵黩武，是祸乱天下的国贼！”
话音刚落，郭图、逢纪等谋士立刻出声附和。“主公息怒！”郭图向前半步，声音尖利，“那萧澜不过是靠着兖州、豫州两块贫瘠之地蹦跶的黄口小儿，得了点甜头便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如此羞辱主公，实属取死之道！”逢纪也跟着煽风：“不如派一偏师南下，直取许昌，教那竖子知道河北兵威！”
叫骂与劝慰混杂，让本就压抑的大堂更显喧嚣。角落里，一道身影始终沉默——曹操站在阴影里，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石像。他身后，荀彧捧着笏板，程昱抚着胡须，两人脸上波澜不惊，交换的眼神里却藏着外人看不懂的深意。夏侯惇、夏侯渊按紧腰间刀柄，指节泛白，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们是客，是寄人篱下的败军之将，在这里，任何一丝多余的表情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半柱香后，袁绍的怒火稍稍平息。他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在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堪舆图上，手指重重戳在“北平”二字上：“公孙瓒！此獠屡次犯我边界，杀我良将严纲，此仇不共戴天！”他顿了顿，声音冰冷如铁，“我意已决，尽起河北之兵，先灭公孙瓒，一统北方！”
“主公英明！”郭图立刻高声赞颂，“公孙瓒一灭，河北再无后顾之忧！届时挥师南下，席卷中原，天下可定！”堂内一片附和之声，谋士们唾沫横飞地描绘着一统天下的蓝图，仿佛广袤河山已是袁绍囊中之物。
就在这时，那道沉默的身影动了。曹操缓步走出阴影，来到大堂中央，对着袁绍深深一拜。“大将军。”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沸腾的油锅，堂内的喧嚣瞬间静止，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轻蔑，更多的是猜忌。
“孟德有何高见？”袁绍的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仿佛在打发一个讨食的乞丐。
曹操直起身，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只平静地望着堪舆图：“大将军欲北征公孙瓒，此乃扫清寰宇的雄图，操钦佩不已。”他先肯定了袁绍，话锋却陡然一转，“然，操以为，公孙瓒不过是疥癣之疾，许昌的萧澜，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逢纪冷笑一声：“曹将军莫非是被萧澜打怕了？当年濮阳之战丢盔弃甲，如今竟如此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曹操没有理会他，目光依旧锁定在地图上兖州、豫州的位置：“萧澜与天下诸侯皆不同。他不急于攻城略地，却在暗中行王道之基——推行曲辕犁，令两州粮食增产，民心归附；设立九品考功法，收拢天下士人之心；更以‘奉天子以令不臣’为名，占据大义。”他的声音字字铿锵，“看似人畜无害，实则是在筑一道高墙。大将军今日若挥师北上，与公孙瓒鏖战，短则一年，长则数载，待河北兵疲马乏，萧澜早已根深蒂固、羽翼丰满。届时他坐拥钱粮之富，手握民心大义，再想图之，难如登天！”
这番分析如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将隐藏在繁荣下的威胁血淋淋剖开。荀彧、程昱眼中闪过赞许——这才是他们愿追随的主公，即便身处绝境，依旧能看穿天下大势。
袁绍眉头紧锁，脸上的轻蔑收敛了几分：“依孟德之见，当如何？”
“当先灭萧澜，再图公孙！”曹操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以大将军河北十万之众，合我兖州旧部，并力南下，萧澜必破！破萧澜，则兖、豫、徐三州可得，天下粮仓尽入大将军之手。届时回师北上，公孙瓒不过是冢中枯骨，弹指可灭！”
大堂内死一般寂静，众人都被这幅蓝图震撼。袁绍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敲击，心中的猜忌却如毒蛇抬头——他觉得曹操不是为他谋划，而是想借河北兵马夺回自己失去的地盘。
“呵呵。”袁绍忽然笑了，笑声冰冷疏远，“孟德之言虽有道理，但我与公孙瓒之仇，不共戴天！灭公孙，乃我平生之愿！”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阴影，“此事不必再议！”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曹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孟德，你可率本部兵马屯于黎阳，为我看好南面的门户。待我平定北方，再与你共谋天下！”
黎阳，黄河南岸的要地，进不能攻，退可守——这不是重用，是放逐，是将他曹操当成一条看门狗。
曹操身体微微一僵，缓缓低下头，不让人看见他眼中的屈辱与不甘。那些情绪被他死死压回心底，再次抬头时，脸上已恢复平静的恭敬：“操，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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