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许昌府衙罩得沉沉的，唯有后院一处偏僻角落灯火通明——这里原是废弃的马厩，如今却被萧澜的亲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连半只飞虫都别想靠近。空气中早没了往日草料的腐朽味，只剩炽热的炭火气息，混着铁块被锻打时特有的焦香，浓烈得呛人。
萧澜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滚烫的热浪瞬间迎面扑来，逼得人下意识眯眼。他已换下白日里那身儒雅长袍，只穿一件耐脏的黑色短打，袖口挽至手肘，手臂上紧实的肌肉在跳跃的火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倒少了几分主公的威严，多了几分工匠的利落。
工坊中央，一个年过半百的老铁匠正满头大汗地蹲在案前，对着一张摊开的羊皮图纸愁眉不展——那羊皮质地坚韧，上面用细密的炭笔画满了常人看不懂的线条、符号与构件：有古怪的方形木盒，有带着卡槽的奇异杠杆，还有几组咬合在一起的精密齿轮，凑在一起既不像兵器，也不像农具。
“主公。”老铁匠见萧澜进来，连忙擦了把汗，声音沙哑又困惑，“这……这东西真能射出箭矢？寻常的弩靠的是臂力拉弦，您这图上画的，倒像木匠做的机关玩具，哪有半点弩的样子？”
萧澜没急着解释，只是拿起案边一根烧剩的木炭，在满是铁屑与灰尘的地面上蹲下，照着羊皮图重新勾勒出关键部件：“你看这里——”他的手指点在代表杠杆的线条上，“当这根木柄向后拉动时，末端这个小小的卡榫会自动扣住弓弦，同时带动上方的箭匣下沉，匣子里的箭矢会顺着卡槽自动落入箭槽；等木柄向前推回原位，卡榫松开，弓弦回弹，箭矢就能立刻射出。整个过程不用单独拉弦、上箭，一气呵成。”
他的讲解直白简单，没有半句晦涩的话。老铁匠盯着地面的草图，浑浊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眉头渐渐舒展，嘴里不停念叨着“原来如此”“竟是这样”，仿佛被人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郭嘉披着一件厚厚的素色斗篷走了进来——他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唇瓣泛着淡紫，显然是被外面的寒风冻得不轻，连说话都带着点颤音：“主公深夜不寐，便是为了此物？”
萧澜抬头对他笑了笑，随手将木炭丢回炭盆：“奉孝来得正好，等会儿让你看个好东西。”
半个时辰后，在萧澜的指点与老铁匠的敲打声中，那个被称作“玩具”的器物终于组装完成。它通体用坚硬的铁木打造，造型算不上精致，甚至带着几分粗笨的古朴，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机——最引人注目的是弩臂上方那个开槽的木制箭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根短矢，箭尖泛着寒芒。
“主公，请试！”老铁匠退到一旁，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手还在微微发颤。
萧澜点了点头，上前一步端起连弩——重量比预想中轻，握在手里很稳。他手臂微沉，将那根长长的木制杠杆向后一拉，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卡榫扣住了弓弦；随即手腕发力，将杠杆向前一推——
嗖！
一声轻微却锐利的破空声响起，一根短矢如流星般射出，“噗”地钉在五十步外的草靶中央，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不等郭嘉反应过来，萧澜的手臂再次动了——拉杠杆、推杠杆，动作流畅得几乎没有停顿。
嗖！嗖！嗖！嗖！
破空声密集如雨，不过眨眼的工夫，箭匣里的十根短矢已全部射出。再看那草靶，正面密密麻麻插满了箭矢，活像一只被扎满针的刺猬，连靶心都被射得稀烂。
整个工坊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郭嘉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那双素来洞察世事、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无法置信，死死盯着萧澜手中的连弩，仿佛要将那木铁构件看穿、看透。许久，他猛地捂住胸口咳了起来，苍白的脸颊涨起一片病态的潮红，手指着那架连弩，声音都在发颤：“此……此物若成，我军守城，再无后顾之忧！”
萧澜放下连弩，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射出的不是改变战局的利器，只是寻常箭矢：“这只是一个开始。”他看向郭嘉，一字一句道，“我称它为‘诸葛连弩’。”
“诸葛连弩……”郭嘉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身体又震了一下——他早已想到了更深远的地方：一支装备了此等利器的军队，在守城时会是何等恐怖的存在？任何试图攀爬城墙、靠近城门的敌人，都将在密集无隙的箭雨下化为齑粉，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主公！”郭嘉对着萧澜深深一揖，语气急切，“嘉以为，当立刻召集工匠批量生产，尽快装备全军，尤其是守城部队！”
萧澜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如夜空，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不。此物乃我军杀手锏，威力越大，越要藏好，绝不能提前暴露。”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变得冰冷决绝，“传我命令——今日参与制造、见过此弩的工匠与亲卫，皆调入我亲卫营特殊编制，不许与外人接触；连弩的图纸、成品，一律列为最高机密，专人看管，若有半点消息泄露，以军法处置。”
“暂秘之。”萧澜的目光扫过案上的连弩，一字一顿道，“待战时，再让它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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